车门合上,将外面世界的最后喧嚣彻底隔绝。
车内的空间瞬间被极致的安静包裹,朝衡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并没有立刻启动车子。
皮革座椅包裹着身体,传递出一种惰性的舒适感,却也像是在无声地催促着疲惫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
朝衡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向后靠了靠,头枕支撑住后颈,闭上眼睛。
高强度聚焦后的神经正在松弛下来,带来的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泛着酸涩的空洞感。
眼皮有些发沉,真想就这么靠着睡一会儿,哪怕只有五分钟也好。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还有事情没做完。
几乎是凭着惯性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有些刺眼,然后在同时,他看见了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果然,那条预料之中的信息就安静地躺在那里,发信人——十王星南。
解锁,点开。
信息内容不长,措辞甚至刻意维持着她一贯那种略带骄傲、公事公办的语气,询问他是否安全送绯田小姐回到了住处,并例行公事般地提了一句明天的毕业演出筹备一切顺利。
朝衡的目光在那短短的几行字上停留了远超所需的时间。
双方的熟悉程度可能超过了十王星南自身的想象,以至于他能透过这些看似平稳的文字,清晰地读到那隐藏在笔画缝隙里的、细微的情绪。
那是一种混合了紧张、不安,或许还有彷徨的情绪。
对未来的不确定感,以及……对即将与无数热爱着她的粉丝正式告别的深切不舍。
明天之后,“偶像十王星南”就将成为过去式,即便这个决定是她自己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即便前方有更广阔的制作人道路在等待,但这一刻真正逼近的时候,那种巨大的剥离感所带来的心悸,是任何理性规划都无法完全抵消的。
站在人生重要节点前,即便准备万全,无论是谁都难免会生出对脚下道路是否坚实的本能怀疑。
作为有过类似经历的人,朝衡能大致猜出她此刻的样子:
在自己房间,或许刚结束最后的排练回来,穿着舒适的家居服却坐立难安,反复检查着明天演出服的细节,试图用这些具体的事务,来填满内心。
那个因为即将到来的告别和改变而悄然出现的空洞,它是如此的令人不安。
直接打电话过去安慰吗?说些“别紧张”、“没问题的”、“粉丝会理解你的选择”之类的空话?
不,那绝不是星南会需要的,也更不是朝衡自己擅长的。
那种浮于表面的安慰,反而会让她觉得被小觑了,甚至可能激起她别扭的好胜心,把那些不安更紧地藏起来,但实质的问题却没有解决。
他需要一种更“十王星南”的方式。
打开通讯录,按下拨号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迅速接起,快得几乎有些迫不及待,但接起来后,那边却先是片刻的沉默,只有清浅的呼吸声传来。
“刚把绯田送回拓荒核那边的公寓。”
他先开口,声音带着一点疲惫感,但语气尽量放得平稳,整体而言状态还算良好,
“事务所那边,叶月她们弄了个小型的庆祝,稍微耽搁了一会儿。”
“嗯,恭喜。”
电话那头传来星南的声音,听起来倒是很正常,甚至有点过分清脆了,
“优胜后的庆祝也是工作的一部分,绯田小姐状态怎么样?”
“有点累,但目标达成,精神层面很满足。”
如实的进行回答,然后朝衡十分自然地将话题引向另一个轨道,
“说起来,你明天之后,就算正式从初星学园毕业了……十王社长那边,关于你接下来具体负责的业务范围,有更细致的划分了吗?”
刻意将话题抛向一个坚实、具体、充满“未来”意味的方向。
他知道,这能够将星南的注意力立刻牵引过去。
事实也确实如此。
“父亲大人初步的意思是,让我先从Re;IRIS和S altatio Musica的日常运营协调开始入手。”
谈论到这些毕业后的安排,她的语气里多了些谈论正事时的专注,
“主要是跟进她们接下来的训练计划、外联资源的对接,还有……嗯,部分宣传方案的初审,他说需要我先熟悉整个流程,再慢慢接触更核心的策划。”
“从现有组合运营切入是稳妥的选择。”
对于十王社长的这个安排,朝衡表示赞同,他的身体微微放松,更加的靠进椅背里。
“Re;IRIS在MOIW的表演现在还有一些话题度,虽然不能说势头正盛,但处于上升期这一点毋庸置疑,接下来如何保持热度,开拓新的粉丝群体,是关键……还有,S altatio Musica这边,她们也算是已经在业界完全站稳脚跟,尝试在现有风格下扩张受众是个有挑战性的课题……”
朝衡针对这两项安排进行了具体分析,但与其说是分析,实际上更像是在进行一场通过电话进行的工作会,他列举着两个组合目前面临的机遇和潜在挑战,提到了一些可能需要特别注意的细节,比如Re;IRIS成员各自的发展均衡问题,S altatio Musica曲风发展的受众接受度测试。
直到两人都觉得差不多了才停下。
“……总的来说,这两个组合的情况不同,需要区别对待。”
他说的都是很实际的东西,没有夸夸其谈,也没有空洞的鼓励,只是基于事实和经验的判断。
星南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偶尔插入一两个问题,或者简短地表达自己的看法,每一次提问都比上一次要显得更心无旁骛。
“283这边,和100Pro的合作企划,下一阶段重点可能会放在联合训练和资源互换上。”
他继续说着,将未来的图景勾勒得更清晰一些,
“比如,可以考虑让有刺无刺或者Leo/need的新曲,邀请S altatio Musica的成员参与feat,或者反过来。这种跨事务所的合作,既能制造话题,也能互相刺激提升。你接手后,这方面的协调工作可能会逐渐交到你手上。”
“联合训练营的企划案草案,我之前好像看到过一份……”
星南沉吟着,似乎开始在记忆中搜索相关的文件,
“是针对声乐部门的?”
“对,主要是中高级声乐技巧的专项提升,计划请绯田小姐来做几次特邀指导。”
他确认道,然后补充了一些细节,
“场地和基础设备100Pro负责,拓荒核那边会出一些技术支援……具体的排期和人员筛选标准,下周应该会出初步方案。”
他们就这样你来我往地讨论着,话题围绕着一个个具体的工作项目、时间节点、可能遇到的问题和解决方案。
朝衡刻意将那些未来的事务描述得尽可能清晰、具象,充满了各种待处理的细节和待做的决定,仿佛那不是一个令人不安的未知领域,而只是一个等待她去逐一完成的、充满了挑战也充满了可能性的工作列表。
他赋予这些未来以“确定性”。
告诉星南需要做什么,可能会遇到什么,可以怎么去解决。
让她看到,偶像生涯的结束并非一片虚无,而是另一条跑道清晰的起点。
那条跑道上虽然充满了新的挑战,但每一步都有迹可循,每一个决策都有其意义和价值。
在这个过程中,朝衡没有提及明天的毕业演出本身,也没有直接去碰触她那些关于告别的不舍与感伤,但他知道,这种着眼于“之后”的、务实而充满细节的对话,本身就是一种最有效的安抚。
它像是在她脚下铺开了一张细致的地图,告诉她告别之后并非虚空,而是有实实在在的路可以走,有无数具体的事情等着她去完成,去掌控。
电话那头,星南的回应变得越来越流畅,甚至开始主动提出一些自己的想法和疑问。
那种因为对未来迷茫而产生的不安,正逐渐被一种对于即将接手新工作的专注和隐隐的期待所取代。
“……嗯,我明白了。”
良久之后,星南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平静了许多,甚至带着一点计划明晰后的踏实感,
“关于新人发掘流程标准化的问题,我明天会再和父亲详细谈一次,还有Re;IRIS下半年海外扩展的可行性评估报告,我也会尽快看完。”
“好。”
朝衡应道。
他能听出电话另一头的声音里的变化,那股微妙的紧张感已经消散了大半。
目的达到了,该点到为止了。
“不早了,你明天还有重要的演出,别熬太晚,保持好状态。”
他说。
“……知道了。”
星南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但很清晰,
“你也是,早点回去休息。”
“嗯,这就回去了。”
“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
车厢内重新陷入寂静,朝衡放下手机,将它随意搁在副驾驶座上。
疲惫感再次清晰地袭来,比通话前更甚。
他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在胸腔里的所有情绪和劳累都一并呼出。
然后,他伸手,系好安全带,指尖按下启动键。
明天,对于十王星南而言,将是一个盛大的告别。
他能做的,就是在台下注视着,然后在她需要的时候,用她能够接受的方式,递上一份名为“确定性”的微光。
“事务所真该找个能帮忙的制作人了……也不知道这段时间叶月那边有没有找到合适的……”
在驾驶车子离开的时候,他嘀咕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