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即便割下所有肉骨与内脏,我仍愿在骨髓中与你同床。
……
“最近很少见你去武馆,怎么了?”
一位灰发的女子站在隐的房门口,颇有些担心的说道。
“这不关你的事,华。”
云隐坐在沙发上冷冷吐出一句话,漆黑的长发垂下,遮住了他宛如死海的黑眸。
对于云隐的冷漠,华并不在意。只是沉默的看着他落寞的背影。
犹豫的开口,却又在马上要说出什么的时候闭上,时间悄无声息地溜走,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华离开了,但在关上大门前还是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武馆的大家都很想你,凯文,希奥拉,父亲还有…我。”
“对了,今天是……没什么,想来就来吧。”
怯怯地声音仿佛小动物的哽咽。
余音荡开,传到了云隐耳边。
但至始至终,他都没有回过头看一眼。
……
一只手把玩着手中精巧的袖剑,上面刻着兄弟会的标识。但云隐的眼睛并没有聚焦在上面。他看着的,是那锋利的剑身。上面还有一层凝固的、暗红的血渍。另一只手在上面轻轻的掠过。
仿佛还可以透过那层血渍,感受到那如蔷薇般肆意张扬的女孩的体温。
时至今日,他仍会做那个梦。
在那片炽烈的蔷薇地,埋葬着一位闪耀如黄金的女王。她是天然的璞石,先后被两支手塑造雕刻。
一支手,来自父皇,他给她权杖与镣铐,白鸽吐出铅制的雷霆,皇宫长出獠牙,吮吸着一个又一个黎明;
另一支手,来自伴侣,他带来丝帛与卷轴,将黎民渗入黄金的骨血,王座出现裂纹,庶草也要将公义彰显;
可是时间是如此不讲道理,伴侣来自阴影,他已不能等待太久。
……
“殿下,快撤吧!火势拦不住了!”
一位女官焦急地说道。
她却没有理会,只是静静的立在原地,那双永远都透着几分魅惑的红瞳中此刻正倒映着那灼灼地烈焰。
黑烟蔽天,昔日繁华的王都即将在业火中化为尘埃。
忽地,眸中流露出几缕迷茫。
这个国家,真的完了啊……
明明几天前还在热热闹闹的准备着自己和云卿的大婚,但就在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父皇被刺客钉死在王座上,她能看到一些人把他往外拖去。她知道他们和父皇有账要算。不,不如说,这座皇宫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和这个皇室有一笔账要算。
“殿下,快逃啊!”
女官冲上去想要拉住她。她也从恍惚中醒来,看到了那张也许下一秒就会哭出来的小脸。
为什么你自己不逃呢?明明都已经那么害怕了不是吗?为什么还要管一个已经没有王国的陛下呢?
突兀的一笑,眉眼之间再现让天下都为之惊叹的美。
“逃?逃去哪里?我也享受过这一切,我又怎么能逃走呢?”
她挣脱了女官的手,素手摘下头上厚重的头冠,信步走向中殿。
“再说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她回头看着呆愣住的女官,俏皮一笑,“这个可是阿卿天天教我的。”
她气定神闲的走着,分明在熏天的烈焰中,但她的表情却悠闲地像在自己的后花园闲逛。
“可是云卿大人是兄弟会的…”女官追了上去。
奸细。
但这两个字没能说出口,因为她的嘴唇被一根纤白的手指牢牢地封住了。
“嘘,阿隐不喜欢别人说他坏话。”
在女官复杂的眼神中,她笑靥如花。
“好啦,你也快走吧,你从小跟着我,没什么血债,刺客们不会为难你的。”
她笑眯眯的拍了拍女官的肩膀,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场血腥的宴飨。
……
女官最终还是离开了。
现在她在内殿,穿上原先准备的嫁衣,对着镜子慢慢描着柳眉。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刺客们没有袭击这个地方。
是你的命令吗?她幽幽的想着,或许我该感谢你?
干的真不赖啊,云卿。早该在你教我那些“屠龙术“的时候,我就该意识到的。
“来都来了。不想和我聊聊吗?”
嗓音如黄鹂般悠扬婉转,软软的。
于是阴影中走出一个人,黑袍,兜帽,以及标志的袖剑。
是兄弟会的刺客。
他注意到她的衣服,浑身颤了一颤,马上又制止这本能的反应。
“阿卿。”她没有回头,却一语道出来者的身份。
“还来找我干什么?你都已经把我的国家毁掉了。”她瞥一眼云隐闪着寒光的袖剑,声音突然带上一抹威严,似笑非笑地说道:“还是说,你,是来杀朕的。”
“……呼。”云隐长长的出一口气,“你还没继承皇位,就自称上朕了。让你那父皇听见,你又免不了一顿打。”
她终于回过头,威严在瞬间崩塌,湿漉漉的红眸看着他:“那你这次还会为我求情吗?”
云隐有些捉摸不透她了,她看起来要哭但却没什么眼泪。下一刻,却又笑起来:“你们要怎么处理那家伙的尸体。”
迟疑片刻,还是说出了实情:“吊起来,悬三日。”云隐摇摇头,“我拦不住他们,大部分人都想这么做,泄愤罢了。”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略略摇头然后又点头。不认同,却也认同。
“你要怎么处置我?也杀了吗?”
云隐摇摇头:“大部分人对你没什么恶感,他们觉得……”
“我只是一朵被锁在宫里的,什么也不懂的蔷薇。”她接过云隐没说完的话,“所以你们不愿意牵连我,想让我活着。”她笑着看着云隐。
“不止如此吧。”
是啊,怎么会就是如此呢?天下谁不知道那个暴君最钟爱的就是这朵可怜的小花,她几乎就是皇室的标志,如果刺客们能把她握在手心,这会是一张多么好用的牌。
云隐沉默的点头,一字不说。
她早有预料般的笑起来,笑的很可爱,连带着腮帮子也有些鼓起来,仿佛一个偷到了坚果的松鼠。云隐默默的看着这一幕,他真的很讨厌啊,她这样的笑容,快乐的仿佛一个白痴……
她笑够了,于是接着说。
“我不愿意。”然后她歪头看着她的云卿,不,云隐。
“这次你会帮我吗?”
云隐感到自己的四肢有些僵硬,他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可是他同样不愿意,于公是任务于私……他更不愿意。
看着沉默是金的云隐,她倒是突然发起脾气:“摘下你的兜帽,你可是我未婚夫,连真面目都不愿意给我看了吗?”
这句话倒是好回答,云隐果断摇了摇头,算是拒绝。
“这是规矩,执行任务,不露脸。”
她眯起眼睛来回打量着云隐,眼中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清清嗓子:“好吧好吧,刺客先生。我知道你们兄弟会的规矩了,但你与朕好歹夫妻一场,今天本来又该是大婚的日子,你是不是至少该满足我一个愿望?”
“说吧。”云隐拧起的眉头放松下来,一个愿望而已,她也知道分寸。
“我……想去看看在后院的那片蔷薇。能请刺客先生护送我过去吗?”
面对如此简单的心愿,云隐却诡异的沉默了,那千锤百炼的手臂竟然在微微颤抖。如果在几分钟之前,他当然可以直接带她过去。但现在,她已经表明了诉求,那片蔷薇林…她想靠这个打动我吗?
良久,他扭头用嘶哑的声音回复:“那里早就毁了。”
“我们最先攻击了那里。”
“为什么呢?刺客先生,不去针对那些王公贵族,去讨那些什么血债,却要先去毁了那一片毫无威胁的蔷薇地呢?那里藏着什么嘛?还是说……”她似乎是笑着看了一眼云隐,接着又说道:“还是说你怕想起什么,忍不住答应我呢?刺客先生。”
“我不会背叛我的信条。”
“唔……那很棒啊。”
她倦了:“好了,刺客先生,快带我去吧。”
“……好。”
于是她爬上了云隐的后背。
“你干什么!”
她理直气壮地说:“朕很懂事的,这么大的火,你难道要朕自己走过去啊?要是朕的脚被烫伤了怎么办!”
云隐本来该立刻赶她下去,但看着她的笑脸,这句话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背上的女孩为了不引起云隐的不适,放弃了用双手搂住他的脖子,而是改用自己修长的双腿盘住云隐的腰身。
真的很懂事啊……
“快走吧,刺客先生。”
看着云隐有些尴尬地样子,她狡黠的笑笑。
稍稍犹豫了一会,云隐伸手托住她。
只是为了防止她掉下来。
他如此安慰自己。
而她依旧笑着,将脑袋埋在云隐的肩膀上,红眸中掠过一种近乎于残酷的温柔,不再发出一言。
……
蔷薇还在,尽管一些已经在燃烧,但她确实还在。
蔷薇们在逼人的焰风中左摇右摆,却好似在奏响一直恢弘的曲子,就连死亡都无法阻止它们的欢歌。在这与众不同的舞台上,蔷薇花们疯狂了!在焰色的侵染下,她们颤抖着与之共舞!
“为什么要撒谎呢?云卿。”
她看了看云隐,粉唇再度掀起一抹弧度。
云隐愣愣的看着这一切,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回应,赤红的花朵倒映在他的眼眸中,仿佛勾起了很多不该想起的记忆。最终,他抗拒的扭过头。
“与你无关。”
她却不恼,而是一下子从他的背上跃下,跳进了那一片舞者之海中。她快乐的笑着,踢去自己的鞋子,裙摆翻飞,露出一截笔直匀称的小腿。
云隐没有动作,她能逃去哪里?那么放肆一回又能如何?
她几乎一瞬间就成为了花中最耀眼的一朵,她看着刺客,笑着召唤。
“云卿,来陪我。”
“……我是云隐,不是云卿。”
刺客艰难的开口,仿佛这样就可以否认一些不该存在的过去。
她神色一黯,但很快又打起精神。
“那你就好好记住吧。”
于是蔷薇们仿佛迎来自己的王。那鲜红的嫁衣仿佛活了一般,在这最后一次的盛开,灼灼的炎浪也沦为陪衬。属于她的花瓣层层叠叠,而在那柔嫩的中心似乎甩出了剔透的水珠。
她逐渐的停下,不知何时她的红裙已经被点燃,火焰簇拥着她,仿佛哀悼。
她望着曾属于她的云卿,轻启檀口。
“我不愿意。”
“动手吧。”
……
一滴泪,落在袖剑上,仿佛命运无声的嘀嗒。
顺着剑身,沾上云隐的手,凉意将他惊醒,茫然起身。
事隔经年,她毫无疑问的死了,但云隐却仿佛被困在了那个夜晚。
他又想起了那个梦的结局,那刺穿少女咽喉的袖剑。还有那让他心如刀绞的,来自蔷薇的血红色的拥抱。
在云隐看她的最后一眼,他注意到,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的嘴角似乎极力的想要向上掀起,是一个胜利而又凄绝的微笑。
她如愿了,不必在成为政治的牺牲品。
他杀了她,于是他自己也没能走出去。
不自觉地,看到了桌上的日历。
二月九日。
今天是华的生日啊……
当晚,符氏武馆灯火通明。
后来,在某个日子,云隐去了一个地方。
一处蔷薇花海。
找到一个墓碑。
在前面放了两样东西。
一朵赤蔷薇,一把带血的袖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