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管理局安排的住所,她轻轻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房间是标准的管理局临时安置点,陈设简单到近乎寡淡,只有最基本的床铺、桌椅和一个小衣柜,空气中漂浮着消毒水与尘埃混合的淡薄气味。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然后从随身携带的、那个略显陈旧的挎包里,取出了那本边缘磨损的皮革封面笔记本。
笔记本的触感冰凉而熟悉。她翻开它,纸页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目光掠过上面一行行或工整或潦草的字迹——那是星野枫的字迹,是愿望,是备忘录,是零星散落的故事灵感。她的指尖停留在一行不久前才写下的字上:「精神点,别丢份」。
她拿起笔,在这行字上划了一道横线。
这本笔记,是星野枫的遗物,也是她的罗盘,里面记录着一个普通女孩未能实现的想法和日常琐碎,如今成了她这个继承者模仿人生、理解人类的指南手册。
那些“人生清单”上的项目,与其说是她的愿望,不如说是她需要完成的、本属于星野枫的任务。
她的思绪飘回离开总部的那天。那个负责交接、经验丰富的前辈魔法少女,语速快得像急促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向她。前辈反复强调着总部的威严,强调强阶位应有的气势,强调绝不能在被支援的支部面前露怯,要求她务必详实记录,回来汇报。
“那些小地方的人,眼界就那么大,你稍微软弱点,他们就会觉得总部不过如此!”前辈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燃烧着一种她难以名状的情绪。根据星野枫的记忆库比对,那应该被称为“愤怒”或“急切”?
但她总觉得,那火焰并非仅仅因公事而燃,更像是在透过她,向着某个看不见的对手咆哮。
那些话语,像一套沉重而不合身的铠甲,硬生生套在了她身上。她试图理解,却只感到一种滞涩的别扭,仿佛齿轮咬合错了位置。前辈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应,只需要一个合格的倾听者和指令执行者。
无法理解。
她又想起今天千翼的话。
那个少年,拥有着奇特而强大的力量,但和她一样,并不是魔法少女。
他说“没必要这么绷着”,说“总部的作用和联合国差不多”……这是在表示总部其实派不上什么大用场吗?
根据星野枫的记忆,听到这种话,她似乎应该感到“气愤”或者“被冒犯”。
但是,没有。
对比之下,反而是出发前前辈那番“激励”,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不适,一种被强行塞入某个模子的窒息感。那种感觉……更接近星野枫记忆里定义的“烦躁”和“压力”。
她提起笔,悬在空中,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放下了。没有再把那句“精神点,别丢份”重新写上去。那套铠甲,或许并不适合她,至少在原野市的这些人面前,穿着它只会显得格格不入,行动笨拙。
她的目光在纸页上逡巡,最终落在了清单较前的位置。那一行字迹略微泛旧,显然是很久以前写下的:「和朋友一起组织一次观影会」。
后面没有打勾。
要现在划掉吗?
从字面意义上讲,观影会确实已经发生了。七羽悠月发起的,大家都参与了。
但是……
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浮上心头
我和千翼他们……已经是朋友了吗?
“朋友”……究竟是什么?
这个词在星野枫的记忆库里有着丰富的定义:分享快乐与悲伤、彼此信任、互相支持、在一起感到轻松愉快的人……释义很多,配以各种记忆片段——一起逛街的笑容、课堂上传递的纸条、放学后的闲谈、争吵后的和好……
然而,对她而言,这些记忆如同隔着磨砂玻璃观看的老电影,画面模糊,声音遥远。她知道那是什么,却无法真正“感受”到那是什么。
这份记忆让她对人类的各种感情有明确的概念,却无法让她将自己的感情与其一一对应。
和千翼、七羽悠月、白鸟花梨,还有那个活泼的妹妹千晴在一起时,是一种陌生的体验。
在星野枫的记忆里也找不到与其相似的场景。
千翼与她讨论他与星野枫的共同爱好时的兴奋;七羽悠月塞给她零食时灿烂的笑容;白鸟花梨小心翼翼又努力想要帮她融入其中的样子;千晴叽叽喳喳充满活力的声音……
今天下午,在那个昏暗私密的放映室里,屏幕上光影变幻,却几乎没人关注,取而代之的是弥漫在空气中的、松弛而温暖的闲聊。
在与他们相处时,确实会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种感觉像一种奇异的暖流,在那时,在回想起那段记忆时,在心里涌现。
很微弱,但无法忽略。
那是……“开心”吗?
她无法精准定义。
星野枫的记忆告诉她,和朋友在一起做喜欢的事,会产生“开心”的情绪。
……但我还不知道千翼他们能不能算朋友。
而且……什么是“喜欢的事”?
虽然还是无法真正理解这种情感的全部重量,但她明确知道——这种感觉,并不讨厌。
想再多体验几次。
想弄明白,那种感觉究竟是什么。
她再次提起笔,笔尖悬在「和朋友一起组织一次观影会」那行字上。
最终,她没有划掉它,而是在这一行的旁边,空白的页边处,落下笔尖。
模仿着星野枫的笔触,留下了一行新的、娟秀而清晰的字迹。
「和千翼、千晴、七羽悠月、白鸟花梨一起,再组织一次观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