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摩天轮在夕阳的金粉色霞光中缓缓旋转,每一个轿厢都像一颗镶嵌在天空中的梦幻泡泡。
经过过山车的魂飞魄散和鬼屋的心有余悸,钱廊几乎是被一种“破罐破摔”的麻木情绪推着,和纪安安一起坐进了其中一个轿厢。
钱廊和纪安安面对面坐在微微晃动的狭小空间里,脚下的城市逐渐缩小,视野却无限开阔。
轿厢缓缓上升,游乐园的喧闹逐渐被隔绝在下方的微缩景观里,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微的机械运行声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钱廊根本无心去看窗外的景色,也不敢看纪安安那精致的脸蛋。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自己的种种“失败”画面——过山车上撕心裂肺的惨叫、鬼屋里吓得差点摔倒还要被扶住的狼狈……
每一帧都让他羞愧得想立刻跳下摩天轮。
他精心准备的“攻略”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他模仿的那些轻小说男主形象碎了一地,只剩下一个真实、笨拙、胆小、毫无魅力可言的自己。
轻小说里模拟恋爱的男女主基本都走到了最后,但可惜的是,他并不是男主。
那些男主表面是阴角,实际上并非阴角。
那不过是他们的伪装。
他才是真正的阴角。
不管他怎么想要鼓起勇气也没有用。
他终究只是个胆小懦弱的人。
“对、对不起……”
钱廊的声音艰涩地打破了沉默,他死死盯着自己汗湿的双手,不敢看眼前的人:“今天……搞砸了。全都搞砸了。”
听到这突然的话语,纪安安没有再看窗外的景色,而是微微转过头,看着他几乎要缩进座椅里的样子,没有说话。
“我……”钱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其实根本不懂……什么约会,什么恋爱……我以为看了那么多轻小说,玩了那么多游戏……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但根本不是那样……”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里面盛满了挫败和自我厌恶:“现实里根本没有选项框,我也根本不是那些轻小说里的男主角,我只会出丑,只会让你看到我最狼狈的样子……我这种人,居然还妄想能给你提供什么‘模拟约会’的经验……对不起……”
他的话语像决堤的洪水,充满了长久以来积压的自卑。
纪安安依旧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钱廊,依旧扮演着倾听者的角色。
“我没法做到姜默那样,我除了会对着屏幕傻笑,现实里什么都做不好。对不起,纪安安同学,浪费了你宝贵的时间,还让你看到这么不堪的我……”
他说完,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又重新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仿佛等待最后的审判。
然而,预想中的失望甚至怜悯并没有到来。
他听到了一声仿佛被逗笑的气音。
钱廊困惑地抬眼,恰好撞进纪安安含笑的眼眸里。
夕阳的金光在她眼底跳跃,温柔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要道歉呢,钱同学?”
纪安安的声音轻柔,像摩天轮外拂过的晚风:“我觉得,今天很有趣啊。”
“有……趣?”
钱廊愣住了,完全无法理解这个词怎么能用在他这场灾难性的表演上。
“嗯哼。”
纪安安用力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发梢扫过眼前的小桌子,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旋转木马那里,钱同学手忙脚乱的样子,很可爱啊。”
“鬼屋里,你明明很害怕,却还是提议要去,想要努力一下的样子,我也看到了。”
“还有过山车上,你叫得比谁都大声,下来后腿都在抖,却第一时间问我怕不怕……”
她一件件数着,每说一件,钱廊的脸就更红一分,这些在他看来丢人至极的场面,从她嘴里说出来,却仿佛蒙上了一层奇妙的光晕。
“可是……那都是……都是失败……”
钱廊不觉得那些是有趣的,认为这全是自己的“黑历史”。
“才不是失败。”纪安安打断他,语气坚定又温柔,“那些都是真实的钱同学啊。”
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而真诚:“轻小说和游戏里的剧情是很美好,但现实里的约会,不就是两个人一起,可能会遇到笨拙,可能会出点小意外,但还是一起尝试、一起经历的过程吗?”
“不过……”
来了。
钱廊知道前面的话可能都是先扬后抑的一环,像纪安安这样的美少女肯定不想直接说他,都会采取委婉的方式。
现在才是对他的审判。
“比起那个严格按照攻略步骤、紧张得同手同脚、在过山车上放声尖叫、在鬼屋里需要我扶着的钱同学……”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又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温暖的调侃,让钱廊的脸瞬间爆红,却奇异地没有感到难堪,反而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更喜欢……”
她的语气郑重了起来,眼神无比认真:“平时那个和我聊轻小说时,眼睛会发光、会激动地比手画脚、说到喜欢的情节甚至会忘记紧张、整个人都在发光的钱同学哦。”
轿厢正好升到最高点,窗外的夕阳绚烂到极致。纪安安的笑容在这片金光中显得无比圣洁和温暖,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那样的钱同学,才是最真实,最有趣的呀。”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钱廊的心脏上猛地炸开。
钱廊怔怔地看着身旁少女被金光勾勒的柔和侧脸,那颗被自卑和挫败感紧紧包裹的心脏,仿佛被注入了一道暖流,酸酸胀胀的,却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看出来了……她什么都看出来了。
看出他的模仿,看出他的紧张,看出他的笨拙和失败。
但是……
她没有嫌弃,没有失望,反而说她更喜欢那个真实的,沉浸在二次元里的并不完美的自己?
她肯定的是他的“本质”?
她说的……是真的吗?
做自己……就可以了吗?
他依旧混乱,依旧自我怀疑,但此刻,在那双盛满夕阳和笑意的眼眸注视下,他第一次觉得,或许……或许自己也没那么糟糕。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