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将吓瘫的少女从车里拽出来的同一瞬间，短促清晰的指令便已出口，劈开了雨幕。
无颠的手坚定地握着见子冰凉的手腕，她的手指扣得很紧，但并非弄疼对方的钳制，而是一种稳固的，不容挣脱的连接。
“可，可是……”
见子的声音因恐惧断断续续，双腿发软，反手也攥紧了无颠的手腕，对于一个溺水者来说，这是唯一一根能抓住的浮木。
她总不能说自己吓尿了吧……
“没有可是。”
无颠语气严厉，却不是为了责备。
她回握了一下见子，拇指快速有力的摩挲她的手背施以安抚，用掌心那份沉稳的热度无声地回应“我在这里。”
“想活命就跟紧我，别回头。”
战斗的本能在尖啸，但比本能更快的，是近乎冷酷的理性判断。
这玩意没法打。
那东西周身散发的阴冷污秽气息，以及那具由雨水和怨念粘合的躯体，都在宣告一个事实。
打人自己在行，但殴打超自然现象，就不属于简历中应有的职业技能范畴了，这玩意一看就不是拳脚能解决的类型，保险公司肯定也不赔这个。
保护目标，紧急撤离，是唯一生路。
“咯…咯咯咯——”
它对猎物的逃脱不仅不愤怒，反而像是被点燃了某种病态的兴致，它歪了歪那不断滴水的头部轮廓，好似在欣赏她们的徒劳挣扎。
一柄由不断滴落的，浑浊雨水凝聚而成的匕首正它手中缓缓成型，刃口处雨水以反常的高速流动，闪烁着阴冷致命的寒芒。
它把玩着那柄逐渐凝实的匕首，手腕极其灵活地翻转着，水滴随之飞溅，滴滴答答的落在湿地上，冒出白烟和铁锈腐肉的气味，这气息似乎让它周身那些涌动的水流更加粘稠，深邃。
它微微仰头，仿佛在深深吸气，享受着令人作呕的芳香。
无颠紧握见子的手，朝着最近公寓楼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嘶喊。
“救命！帮帮我们！！”
声音在雨声中尖锐破音。
她清楚地看到窗后一个穿着家居服的身影端着杯子走过，朝窗外瞥了一眼。
然而那目光没有任何焦点，没有任何停顿的穿透她们落在了虚空处，扫过最寻常的雨景，毫无波澜地移开。
那人甚至悠闲地喝了口牛奶，转身消失在室内灯光里。
“他…他看不见我们吗？”
见子颤抖着问，踮起脚尖，好像这样就能更靠近那扇窗，被看见一点点。
“看来是的。”
无颠咬牙，手腕上传来的力度让她更清晰地感知到见子的恐惧，她再次用力回握了一下，试图稳定她，视线快速高效的扫过其他可能的求助点，如同雷达般高效。
从登上那辆出租车开始，自己和见子恐怕就已掉入了某种与现实重叠却又隔绝的异常空间，是那个怪物的能力吗？固有结界？领域展开？
目光迅速扫向另一个刚从便利店出来的上班族，再次挥手呼喊，结果依旧徒劳，那人只是下意识裹紧外套，将伞压得更低，脚步没有丝毫迟滞，更快地消失在了街角。
无颠的手在空中僵硬地停顿了一瞬，才无力地垂下。
啧，喊破喉咙也没用，二人的呼救声和惊恐的身影，被一道无形屏障给彻底吞噬了。
窗内是触手可及的温馨日常，街上是不知不觉的行色匆匆。
唯有她们二人，被单独剥离出来，扔进了只有雨声，寒冷和逼近怪物的绝望孤岛。
“咯吱——锵！！”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自身后炸响，无颠猛地将见子拉向一旁，只见那柄浑浊雨水凝聚的匕首并非刺空，而是如同热刀切黄油般，毫无阻碍地劈入了路边的消防栓。
一声闷响，高压水柱混杂着铁锈喷泉般冲天而起，瞬间将那片区域化为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然而那怪物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自己的“杰作”，眼中的目标只有她们，还随意的甩了甩手。
几乎是同时，不远处公寓楼一层的一扇窗户玻璃“砰”地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
玻璃碎片向内飞溅，引得屋内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叫和孩子的哭声。
窗后那个刚才还对窗外呼救毫无反应的家居服男人，此刻正惊骇地指着窗外突然爆裂的消防栓和窗户，嘴巴张合，似乎在焦急地打着电话。
他显然看到了“结果”，却完全看不到造成这结果的“原因”以及正处于灾难中心的她们。
无颠明白了，路人所见的，是这场超自然狩猎在现实世界中扭曲的，无法理解的“投影”，她们的呼救无人听见，但怪物的破坏，却会以某种“合理”的意外方式，映射到现实世界。
“咯咯咯——！！！”
无颠嘶喊着呼救，路人的漠然无视，窗内灯光下悠闲的剪影，这些都精准地、清晰地落在了怪物那没有五官却能感知一切的头部轮廓上。
于是那咯咯声更加清晰地响起了，不再是单纯的噪音，而是模仿人类享受时喉部发出的低沉震动与轻哼，充满了捕猎者玩弄掌中猎物的满足感。
它扬起匕首，并非急于攻击，而是带着一种展示力量般的戏剧感，动作缓慢而夸张，像在举行某种邪恶仪式。
路旁一辆停着的轿车的引擎盖被无形之力猛地掀飞，旋转着砸在路边店铺的卷帘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卷帘门瞬间凹陷下去，店铺内的防盗警报器被触发，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叫。
刺耳的警报声，消防栓的喷水声，远处隐约传来的窗户破裂声和惊叫声，这一切构成了一场发生在雨夜，看似由一系列离奇事故组成的混乱交响曲。
路人们惊慌地躲避，打电话报警，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将目光投向真正制造了这一切的无颠，见子以及那个扭曲的怪物。
她们置身于一场只为她们上演的恐怖默剧中，而剧场的破坏却真实地波及了整个现实世界。
这一切混乱和惊骇的气息，如同甜美的香水分子，被怪物贪婪地吸入。
尽管它没有实质的鼻子。
它周身的水流形体似乎因此微微膨胀了一瞬，流淌速度更快，那份愉悦感也变得更加浓烈，咯咯声带着一丝压抑的，扭曲的兴奋。
它抬起一只手，从指尖分泌出的浑浊水珠都带着欢快的节奏。
在它的感知里，这弥漫开来的恐惧正是最上等的开胃小菜。
身后那扭曲的躯干发出令人牙酸的异响，化作贴地疾行的黑色流影，挥刀刺来。
无颠猛地拽着见子向侧方一闪，险之又险地避开这次追加攻击。
“无，无颠小姐，不能往人多的地方跑了，容易造成误伤的……！”
一旁的见子声音发颤但急切地提议，同时用力拉了拉无颠的衣袖，指向旁边一条更狭窄的巷道。
无颠也正有此意，两人踉跄着冲进两栋建筑之间那条稍窄的巷道。
就在这一刻，微妙的变化发生了。
巷道上方有狭窄的雨棚和交错的天线，或多或少遮蔽了部分雨水。
当无颠拉着见子跑过一小段相对干燥，只有零星雨滴的地面时，那“咯咯”声的音调或频率发生了一个明显且怪异的变化，突然变调，像卡带一样失真，短暂中断一下。
就像一首正播放到高潮的疯狂乐章突然卡壳。
紧接着，这声音变成了一种更加尖锐，更加急促，类似于冷水浇在烧红烙铁上瞬间汽化的声响。
这声音里没有了片刻前的享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显的烦躁，焦虑，甚至是一丝恐慌！
这一异样，使无颠好奇的用眼角的余光偷瞄那只怪物，也是这一举动，使她敏锐地捕捉到身后那扭曲追袭的黑色流影，其速度似乎出现了一刹那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
它的形态边缘甚至像信号不良般轻微地闪烁，模糊了一下，维持它那恐怖形态的“信号”在雨水稀薄处受到了些许干扰。
那混合着无数哀嚎的“咯咯”声，音调也陡然升高，流露出一种类似……焦躁不耐的情绪？使它甚至有些暴躁的挥动了下匕首，将旁边的墙皮削掉一大块，露出里面的砖石。
这个发现如同闪电般掠过无颠的脑海。
视觉与听觉的双重异常，让无颠确信这不是错觉，环境变化确实影响了它。
她的思维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这东西在雨中成形，由雨水构筑身躯，攻击也带着浓重的水汽……难道它的存在和行动，与这漫天雨水存在着某种共生关系？
前方是一小片毫无遮拦的空地，就在即将冲出巷口，暴雨再次劈头盖脸砸下的瞬间，见子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猛地一个趔趄，无颠不得不全力拉住她，两人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眼见猎物即将完全暴露在暴雨的怀抱中，那怪物发出了野兽看见诱饵最终入套的，极度亢奋的嗡鸣。
那是将恐惧的滋滋声与愉悦的咯咯声强行糅合在一起的怪诞响动。
就在她们短暂暴露于倾盆大雨下的那一刻，那怪物仿佛被注入了新的能量，追袭的速度骤然爆发，比之前更快更凶，仿佛被注入了超量的恶意。
奔跑……或者说是流动的姿势变得更加舒展，带上了跑步运动员全力冲刺的流畅感。
那混合着无数哀嚎的声响也恢复了稳定，某种迫不及待的狞恶意味回来了。
怪物的另一只手如同没有骨头般猛地一甩，整个身体随之扭转，化作一道近乎透明的，由高速流动水线构成的长鞭，撕裂空气，狠狠抽向二人。
还好无颠反应及时，那致命的水鞭擦着她的后背扫过，抽在了侧方的墙壁上。
一声闷响，砖石碎屑如同被爆破般四溅开来，墙体上瞬间留下一道深陷的裂痕，内部的红色砖块也裸露了出来，边缘参差不齐。
飞溅的碎石甚至有几颗砸到了远处街角的路面，引得一个路人惊呼着跳开，迷惑地看着那面“突然”破裂，岌岌可危的墙壁。
又是一份新的恐惧被制造出来。
怪物如同品尝到美酒的饕客，那水流构成的躯体荡漾起一圈饱足的涟漪，伸出不断滴水的舌头舔舐过匕首刃口。
它对这次抽打结果非常满意，攻击的指向性也更加明确，目标就是让这些移动的“恐惧发生器”持续运作，然后……榨取那最精纯，最甜美的绝望核心。
万幸的是，无颠与见子险而又险的躲过了这一次攻击，立刻全力爆发，拉着见子再次狂奔，心脏因那惊险的试探和得到的答案而剧烈跳动。
就是雨水。
这东西的力量，速度，甚至可能是它维持存在的根本，都与这该死的雨紧密相连，如果自己或者对方暴露在暴雨中，那么就是那只怪物最为凶猛的时候，若在雨水被遮蔽或稀疏的区域，那只怪物则会露出细微的破绽。
这个发现至关重要，虽然此刻被它疯狂追击，几乎看不到脱离雨幕的可能，但这无疑是黑暗中唯一捕捉到的一丝微弱曙光，一个或许能利用的弱点。
然而，就在她的大脑刚刚处理完这条信息，并开始急速搜寻周围可能存在的，能摆脱雨水的避难所时，四谷见子的脚步猛地僵死，脸上血色尽褪，瞳孔因极致恐惧急剧收缩，她身体几乎缩进无颠怀里，冰凉的手指死死掐住了无颠的手臂。
路灯昏黄的光晕里，巷口浓稠的阴影中，潮湿的墙壁上，一道道模糊，扭曲，不断滴水的人形轮廓正无声无息地“析”出。
它们形似深水浮起的溺尸，肿胀苍白或干瘦扭曲，散发着同源的冰冷死寂与恶意，缓慢收拢形成包围圈。
这些阴影移动时发出细微粘稠的滴水声，不绝于耳。
这些“溺尸”有成人，又有孩童，脖颈处无不留着被匕首撕裂的伤口，前路，被这些东西彻底堵死了。
四谷见子大脑空白，唯余求生本能驱动发软的双腿。
那东西……跟那些只有她能看见的怨灵完全不同，那些怨灵需要被看见才能伤人，而这个像是雨夜杀人狂一样的存在，如果连身为普通人的无颠小姐都能清晰地察觉到它，那就意味着这东西没有任何规则束缚在身，只要它想，就可以随意夺走他人生命，这无疑是某种更可怕，更难以理解的怪物！
“无颠小姐……周围……到处都是……”
见子这份突如其来的，强烈的核心恐惧，犹如一剂强效催化剂，让包围圈中所有的扭曲人影都发出了或高或低的，渴望的嘶鸣。
它们的身影似乎变得更加凝实，滴水的频率也在加快，如同饥饿的群鲨闻到了血腥味。
连后方逼近的主怪那持续不断的咯咯声也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变得异常高亢，癫狂，兴奋地原地小幅度的跳跃了一下，溅起大片水花。
它渐渐逼近，甚至开始像指挥家一样，挥动着由污浊雨水构成的手臂。
那动作带着一种仪式感和迫不及待的催促，逼迫周围的从属阴影加速收缩包围圈，将中心那两个散发着诱人恐惧气息的美味彻底锁死。
它不急于立刻杀戮，而是要尽情品味这酝酿到极致的前奏，用逼近的绝望作为配菜，静待最终恐惧之花的盛放——那才是它力量的源泉与追猎的最高享受。
无颠咋舌一声，买一送多，还是团购价，这售后服务也太周到了。
身后的主怪发出混合得意与催促的尖锐“咯咯”声，加快了逼近速度。
前有狼，后有虎……不，是前后左右，皆为非人之物。
跑不了了。
无颠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冰冷雨水让她异常清醒，她微微扭动了一下脖颈，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这是她集中精神进入战斗状态的标志性小动作。
她清晰地读懂了对方那扭曲行为模式下的疯狂逻辑。
把她们困在雨里=持续获取力量（雨水）。
包围压制=制造绝望环境（恐惧）。
最终收割=吞噬最纯粹的灵魂级别的恐惧（目标）。
她停下后退脚步，目光如鹰隼扫过合围的怪物，视线快速评估着每一个阴影的距离和威胁程度，像是在计划最佳的突破角度，最终，她将目光落在最具实体的“司机”身上。
她将吓呆的见子拉至身后，脊背微微弓起，形成一个保护的弧度，将见子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防御范围内。
是的，哈基颠要哈气了。
“听着，看来礼貌沟通行不通了，我们好像把哪位司机大哥惹毛了，非要收点额外的路费。”
“对，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见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自责，但她依然紧紧抓着无颠的衣服布料，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不，你没错，都是那怪物的错。”
无颠打断她，安抚道，她感觉到身后的抓握。
“不要离我太远，低下头，无论如何不要睁眼，明白吗？”
毕竟少儿不宜，虽然估计已经给见子留下心理阴影了。
“我会试着说服它们让出一条路来，一旦有机会，你就往干燥的屋檐跑去，这东西的行动好像很依赖雨水。”
她将湿透碍事的皮质手套摘下塞进口袋，动作干脆利落，并带着点嫌弃的甩了甩手上的雨水。
好歹是真皮的呢，打坏了可惜。
那双裸露的手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格斗留下的鲜明疤痕与厚实拳茧，此刻正微微收紧，凝聚成蓄势待发的拳。
无颠微微活动了下手指，感受着雨水流过指缝和旧伤疤的触感。
尽管深知物理攻击可能徒劳，但束手就擒从来不是我的选项，总不能真给这鬼东西付‘路费’吧，我可没带冥币。
无颠所有残存的犹豫和吐槽被压下，眼神变得如同淬火的钢铁般锐利且专注，彻底进入了一个战士应该有的状态，她此刻的呼吸深长而平稳，与剧烈的心跳形成反差，这是控制身体和情绪的体现。
“没办法了……”
她微微压低重心，摆出无可挑剔的格斗起手式，目光如炬，死死锁定了最先扑来的瘦长阴影怪物，同时对身后的见子低声道，
“捂好耳朵，接下来可能会有点吵。”
她的声音陡然提升，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看来得用全世界混混和怪物都唯一能听懂的国际语言，跟它们好好交流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