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叫慧欣的女生利落跨上停在路边的电瓶车,车筐里还放着半瓶没喝完的橘子汽水,她拍了拍后座的软垫,声音裹着风的轻快:“上车吧,大概二十分钟就到”碧瑶小心坐上去,指尖轻轻攥住慧欣腰侧的衣角——电瓶车启动时带起一阵风,瞬间把车站的嘈杂远远抛在身后。
晚风是温的,拂过脸颊时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润气息,不像城里的风总裹着灰尘。碧瑶忍不住微微探起身子,目光顺着道路往远处望:夕阳正慢慢沉向山坳,把连片的茶山染成暖融融的金褐色,茶叶尖上还沾着傍晚的露水,在光里闪着细碎的亮;山脚下的稻田刚抽出新苗,嫩得能掐出水的绿铺展开,风一吹就跟着晃,连空气里都飘着稻叶的清香。她看着这从未见过的景象,心里那片闷了许久的地方,好像被这风悄悄吹软了些——原来这就是她出生的故乡,是爸爸嘴里提过好几次的梅花村。
“表姑,”碧瑶盯着慧欣扎着高马尾的背影,忍不住开口,“你今年多大啊?”
“我?十八。”慧欣的声音被风带着飘过来,还不忘回头冲她眨了下眼。
碧瑶愣了愣,随即轻轻笑了:“原来原来你就比我大一岁。”
“辈分这东西就是按家里规矩排的,你可别再叫‘表姑’了,听着跟我多老似的。”慧欣摆了摆手,“以后直接叫我慧欣就行。”
说话间,电瓶车已经拐过一道弯,梅花村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碧瑶原以为老家会是老旧的砖房,没想到入眼全是亮堂的小洋楼,白墙红瓦映着青山,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种着花;村口立着块青石板碑,上面刻着“梅花村”三个字,旁边那棵百年老梅树更惹眼——枝干粗壮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即使不是花期,虬结的枝丫伸向天空,也透着股苍劲的生命力。
慧欣把电瓶车停在老梅树下,拔了钥匙就拉着碧瑶往村里走。碧瑶发现慧欣似乎在村子里意外的受欢迎,路上遇见的人都笑着和她搭话:穿围裙的阿姨正从菜园摘菜,看见她们就挥挥手:“慧欣回来啦?刚去镇上了?”“嗯,去车站接人!”慧欣笑着回应,脚步没停。
走到巷口时,一位头发花白的奶奶提着个油纸袋追上来,把袋子往慧欣手里塞:“这是刚蒸好的海参糕,你拿回去给周老师补补,他前阵子住院亏了身子。”慧欣连忙接过来,还不忘甜甜道谢:“谢谢刘奶奶,我回头就给外公送去。”说着把糕点递到碧瑶手里,让她帮忙拿着——油纸袋还带着热乎气。
快到家门口时,坐在门边竹椅上的阿公看见她们,眯着眼睛笑:“慧欣伢儿,又带同学来村里玩啊?”
慧欣点点头。“啊,我是……”碧瑶对他刚想解释自己的身份,慧欣赶紧拉着她走了。
……
没走多久,慧欣就指着前方一栋房子笑:“到啦!”碧瑶抬眼望去,三层小洋楼刷着浅白外墙,院子用木栅栏围着,里面种满了月季和绣球,粉的、紫的花团挤在枝头,风一吹就轻轻晃,看着格外热闹。
“你在门口等我会儿,我进去叫我妈开门。”慧欣说着就往院子里走,刚推开栅栏门,突然一阵响亮的犬吠窜了出来。碧瑶吓了一跳,低头就看见一只半人高的金毛犬从屋里冲出来,尾巴摇得飞快,却直勾勾盯着她,喉咙里还发出低低的吼声。
碧瑶没见过这么大的狗,因为规定城里也不让养大型犬,她一瞬间慌得往后退,脚步都有些发颤。金毛见她退,往前扑得更急,眼看就要扑到跟前,慧欣突然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抓住狗绳拽紧。
金毛被拽得停下,还在不甘心地蹭着慧欣的手。慧欣回头看向碧瑶,脸上带着点歉意:“对不起,阿黄平时很乖的,今天大概是见了陌生人才有些兴奋吧”
晚饭时,慧欣爸妈做了好多家常菜招待碧瑶。
碧瑶攥着筷子,刚想道谢开动,慧欣突然按住她的手:“等等,还有人没到。”说着朝楼上喊:“慧亮,别打游戏了,快下来吃饭!”
没一会儿,楼梯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耷拉着脑袋下来,头发有点乱,手里还攥着游戏机。他没看任何人,径直坐到餐桌角落,拿起筷子就闷头扒饭。
慧欣伸手用筷子轻轻敲了敲他的碗沿:“没规矩,今天家里来客人了。”她指了指碧瑶,“这是从杭州来的碧瑶姐姐,要在咱们家住几个月,以后见了要好好叫人,听见没?”
男孩抬头瞥了碧瑶一眼,含糊地应了声:“碧瑶姐姐好。”说完又埋着头吃饭,注意力还在手里没放下的游戏机上。
“又没礼貌又不会说话,以后怎样才有女孩子喜欢啊?啊对了,这是我弟弟慧亮。”慧欣无奈地对碧瑶解释道。
就在这时,碧瑶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弯起个浅浅的弧度——这是自从舞台事故后,她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慧欣妈妈笑着问:“碧瑶,你在笑什么?”
碧瑶捏了捏筷子,眼底软了些:“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像在家里一样。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说什么呢”慧欣打趣的说“梅花村本来就是你的家呀。”
……
饭后,慧欣带碧瑶去看她的房间。“接下来几个月你就住在这里了,我的房间就在楼上,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叫我”慧欣说道。
碧瑶点点头,慧欣走后,碧瑶独自带在房间里,天色渐晚,房间里视线昏暗,她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心里那些不快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她又想起当初自己出道前夜,在排练室一和Alice女团的其他成员们遍又一遍唱着自己的出道曲《色彩》,所有人都相信,她们的组合将会爆红,她们就是明日之星。
可就在那一刹那,碧瑶不慎从舞台上跌落,摔成了昏迷,当她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医院,她着急的查看各大媒体和电视的信息,上面都显示被收期待的Alice女团正式出道,但所有的海报和mv里都没有自己名字,自己原先的位置被一个不认识的见习练习生所替代……
思绪在此回到现在,躺在昏暗房间床上的碧瑶眼角不禁挤出一滴泪水,忽然间,她听到了一阵吉他弹奏的旋律,那旋律是那么的动听和熟练。
碧瑶站起身,走出房间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她走到楼上,看见一间虚掩着门的房间,声音是从那传来的,她推开门,发现慧欣正在里面全神贯注的弹奏着吉他。
“啊慧欣,你怎么来了?”慧欣注意到了碧瑶的到来。“听到吉他声,所以过来看看”碧瑶说。“原来是我没关门,是吵到你休息了吗……”慧欣略带歉意的说。
不过碧瑶没有听慧欣说下去,反而被慧欣房间里另外一件物品给吸引了注意力——那是一个奖杯,碧瑶快步走过去一看底座上写着“全省校园乐队大赛一等奖”,还刻有慧欣的名字。
“乐队?”碧瑶问道。“啊,那都是过去式了,早就解散了”慧欣回答。
“我听说这个奖杯含金量很高,那你那个乐队的其他成员呢?”
“很多都被那些大型娱乐公司签约了”
“那你呢?”
“也有公司和工作室找到我,不过我没去,因为那个时候爷爷已经住院了,我要回来帮家里人照顾他”慧欣说。
碧瑶听完后沉思片刻,突然说道:“明明多好的机会……你怎么可以这样!”碧瑶有些情绪激动。
“嗯?我做错什么了吗?”慧欣问道。
碧瑶又冷静了下来:“不好意思,是我太激动了我以为每个人都会和我一样向往大舞台……”。
“没关系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的选择嘛,我对那些名利啊不是很在乎,能和家人在一起,在梅花村过着普普通通,平平淡淡的生活我就很满足了”慧欣安慰道。
“那你的才华,不就可惜了?”碧瑶望着奖杯,语气里藏着难掩的惋惜——明明有站上更大舞台的机会,怎么甘心留在小村子里?
慧欣却笑了,起身拿起靠在墙边的吉他:“怎么会可惜?我现在还在小酒馆驻唱呢,每次去都有不少人听。”
“小酒馆?”碧瑶愣了愣。
“带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慧欣把吉他背在肩上,推开门。两人沿着村路走了没几分钟,就看见街角亮着暖黄灯光的屋子,门帘上绣着“梅好时光”四个字,隐约有笑声和音乐飘出来。
“这是我们家开的酒馆,以前我妈一个人打理,我回来后就常来帮忙。”慧欣掀开门帘,一股混着饭菜香和木质暖调的气息扑面而来。碧瑶往里看,不大的酒馆里坐满了人,热闹却不嘈杂。
“这么多人,他们都是村里的吗?”她下意识喃喃。
“不全是,有很多外地来的游客”慧欣刚说完,就有个穿格子衫的男生朝这边喊:“慧欣,今天打算唱什么啊?”
慧欣笑着朝他挥挥手,转头对碧瑶说:“你找个位置坐,我去准备下。”
碧瑶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看着慧欣走到吧台后的小台子上,调了调吉他弦。指尖落下的瞬间,清亮的旋律就漫了出来,是首调子舒缓的民谣,歌词里唱着山间的风、田埂的花,还有傍晚归家的炊烟。
酒馆里渐渐静下来,有人放下筷子,有人托着腮,连窗外的夜色都似被这歌声揉软了。碧瑶坐在角落,看着台上的慧欣——她没穿华丽的演出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可指尖拨弦时的专注,眼里映着灯光的亮,却比任何舞台上的星光都动人。
她忽然想起以前在练习室里的自己,总想着出道后在万人场馆里唱歌的样子。如果没有那次事故,她会不会也像这样,在某个舞台上发光?
……
4月21日,建德某家医院里
隔天上午,慧欣提着保温桶,带着碧瑶和慧亮去了县城医院。周老师的病房很安静,仪器的滴答声在空气里轻轻飘着,老人躺在床上,身上插着几根管子,眼睛闭着,脸色是常年不见光的苍白。
慧欣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弯下腰,声音放得极柔:“外公,今天我带碧瑶来看您了。您还记得吗?她是程勇叔叔的女儿,您以前总说,程勇叔叔是您最得意的学生。”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碰了碰老人的手背,指尖能摸到一点微凉的温度。周老师没有任何反应,只有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碧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轻声问:“周老师……一直这样吗?”
“半年多了,医生说情况和植物人差不多,也说不准什么时候能醒。”慧欣直起身,语气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外公就我妈一个孩子,我回来既能帮家里搭把手,也能多陪陪他。好在村里上了年纪的乡亲,大多是外公以前教过的学生,常会轮流来守着。”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提着水果篮的中年妇女走进来,是之前给慧欣塞海参糕的刘姨。“慧欣伢儿,你们来了?”她笑着把篮子放在床头柜上,“接下来交给我就行,你们快回村里忙酒馆的事吧。”
“谢谢刘姨。”慧欣点点头,又回头对病床上的外公轻声说:“外公,我们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您。”说完才带着碧瑶和慧亮离开。
出了医院,路上的风带着点暖意。碧瑶走在后面,看着慧欣的背影,忽然停下脚步:“慧欣,这段时间住你家,我也没帮上什么忙,总觉得过意不去。”
“别这么说,”慧欣回头笑了笑,“外公要是知道你来,肯定开心,他只是现在没法回应而已,我们说的话,他说不定都听见了。”
碧瑶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忽然一软。她深吸了口气,认真地说:“以后让我去小酒馆帮忙吧,就当是……谢谢你们照顾我。”
慧欣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露出欣慰的光,轻轻点了点头:“那谢谢你了,碧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