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来到这里多少天了。
眼前飘闪的电弧与火光,耳边炮火声与战友的悲鸣声,和皮肤上灼热的刺痛感交织着,时刻提醒着他:
这里,比原来的地方,暖和多了。
哦,不对,今天貌似没听到战友的悲鸣,唯有各类炮火的狞笑。
“咳咳咳,咳...”
强忍着晕眩感,少年睁开眼,抹了抹双眼处的沙尘,试图睁开眼。然而,磁爆光的亮度,火焰的灼热,硝烟的刺激,又让他不得不再度闭上眼。脸上,被刺激出的泪水划出了两道泾渭分明的痕迹。
对了,护目镜...护目镜...刚才好像是被震掉了...
少年低下身子,跪在地上伸出瘦骨嶙峋的双手摸索着。尽管薄薄的一层眼皮远不能挡住磁暴光的亮度,但也不至于像刚才那样疼痛。
“孩子,你在找这个?”
一双厚实,稍微有些粗糙的手替他戴上了之前掉落的护目镜。
“嗯,嗯...”少年木讷地点点头。尽管眼睛依然痛得睁不开,但他还是抬起头,循着声音,“看”向眼前这个,和他穿着大概一样的淡蓝色轻步兵作战甲的中年大叔。
在少年的印象里,这个大叔为人很和蔼,而且总是乐于和周边的战友分享自己的家事,比如妻子为他寄来了什么吃的用的,儿子有多懂事之类的云云。在他所在的部队,这也是少见的乐天派了。
只是最近这一个月,似乎受了周边战友的影响,也可能是部队里伤亡日益增多的缘故,他变得沉默寡言起来。而在两天前,他几乎除了吃饭,就再也没开过口。
“眼睛睁不开就别睁了,”外表不过五十岁左右,但头发却几乎全白了的大叔叹了口气,“现在标准已经降到13岁了吗...这个国家,真是...没救了...”
“不...我不是被征来的...”少年摇摇头,“现在的征兵标准,是14岁以上的男性。”
“那是自愿报名...不对,看样子,你似乎是...这样啊...”靠着防弹坝坐下,大叔皱了皱眉。
一阵无言。偶有几个磁暴弹与动震弹飞过,落下。万幸,离他们都不是很近。
许久,看着视力已经恢复的少年,大叔缓缓站起身,递给他几袋饮用水与干粮。
“嗯?”少年有些疑惑地看着手里的东西,还未等到他询问,大叔就开口说。与之前一段时间的寡言不同,这次,他说了很多:
“给你吧,我活不久了...之前,你应该听我说过,我被证来之前,是个开杂货店的,家里有个妻子,和一个跟你一样大的儿子...哦,他要比你胖点...”大叔脸上露出追忆神色,但眼神中,却看不到丝毫的笑意。
“嗯...”少年点点头,他大概猜到了接下来对方要说什么。
大叔低下头,有些颤颤悠悠地呼出一口气,“我的一位邻居,也是发小,因为是侏儒而逃过了征兵...两天前,我收到了他的信,我家乡的市政府为军队征粮...那里爆发了粮荒...最后,最后...吃,吃人...他说没能保住我的...我的...我...”说着,他的嘴唇发白,脸侧的腮部不停地颤抖着。本不愿回忆的信件,连同自己想象的画面一起,随着他的倾诉涌入脑海。然后,他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地哭吼起来,“哇啊啊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静静地看着。良久,大叔站起身,脸上满是泪痕。“现在,我们小队负责的区域就只剩我们两个了...放心吧,中队长方面要求的指标,我会完成的。”
少年点点头,把手里的干粮包与水袋放进自己随军箱里。目送着大叔站起身,在作战甲的辅助冲向距离少年足够远的地方。随后,腿部甲与腰部甲运作,他跳出防弹坝,看向远方,神情逐渐麻木。
他抬起双手,手背处,小型磁暴弹与碎裂弹的炮管已然就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突然大喊着。具体是因为恐惧,悲伤,还是愤怒他也早就不清楚了。两个炮口处,紫蓝色和火红色的光芒不停闪烁着,朝着呐用肉眼看不见的远处倾斜着炮火。无论其中究竟有多少真的发挥了作用,这种持续不断的射击,都无疑是在告诉对方:“我在这。”
即使他始终在运动,朝着某个方向前进,但也仅仅是让他多了几秒钟的寿命罢了。在对方一轮磁暴与动震弹的射击下,血肉,内脏与作战甲碎片的四溅开来。
几股血液渗入防弹坝的缝隙,又很快被防弹坝的系统自动排出。
少年不是第一次看到眼前这一幕。当然,多半,也不是最后一次。虽然,他并不理解他们口中的“绝望”,以及“活着已经没有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