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黄昏,空气里还残留着冬日不肯褪尽的清冽。
W.I.N.G.决赛的横幅在场馆外墙上剧烈地抖动着,像是某种激动不已的心脏。
后台区域则像是风暴眼中那片反常的寂静之地。
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只有对讲机里偶尔传来的、压低了嗓音的指令,以及远处观众席闷雷般滚动的喧嚣,提醒着人们外部正酝酿着何等巨大的能量。
绯田美琴的独立休息室里,灯光被刻意调得比走廊更柔和一些。
她已经穿戴整齐,决赛用的演出服是拓荒核顶尖团队耗费数月设计的成果,衣料贴合着身体的每一寸曲线,既保证了极致的舞台视觉效果,也预留了足够的活动空间。
赤褐色的长发被精心编盘,露出线条清晰而略显冷感的脖颈,灰绿色的挑染仅剩下一部分,且巧妙地隐藏在发髻之中,只有在特定角度和动作下才会若隐若现,如同一个留给自己的秘密讯号。
正对着墙面的全身镜,绯田小姐缓慢地、极有控制地活动着肩关节和手腕,她的目光检视着镜中自己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呼吸深长而平稳,看不出任何临近大赛的紊乱。
甚至,如果仔细观察,能发现她眼底深处某种不同于以往任何一场比赛的神采。
那不是紧张,也非全然的兴奋,更像是一种沉淀已久的坚定,还混合着放松的释然。
十年了,每一次走到这里,或近或远,最终都与那最高处擦肩而过……那些失落的瞬间,就像是无法彻底溶解的结晶,沉淀在她偶像生涯的最底层。
而今天,或许是最后的机会,将它们彻底冲刷干净。
现在要做的,就是相信自己的准备,更相信那个此刻正站在休息室门口,与工作人员低声确认最后流程的男性——她的“制作人”,朝衡。
朝衡刚刚结束一通简短的工作电话,手机收回西装内袋,然后转过身,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整个休息室,最后落在绯田美琴身上。
他看起来一如既往的沉稳,着装整齐,唯有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因近期长期高强度工作累积下的倦色,以及眼底深处比平时更为锐利的专注,泄露了他并非真的如表面那般平静。
两人之间并没有马上对话,绯田美琴的热身没有完全结束,因此在看着她做完最后一组拉伸之后,朝衡才开口:
“感觉怎么样?声带状态?肌肉?”
绯田美琴停下动作,转过身面对他,赭红色的瞳孔在柔光下显得异常清澈:
“没有问题。”
“那就好。”
走近几步,保持着既能清晰对话又不会侵入她个人空间的距离。
朝衡没有再说任何关于技巧、策略或者注意事项的话。
那些东西,在过去几个月里,已经被反复研磨、咀嚼、融入骨髓了,此刻的任何提醒都将是多余,甚至可能成为一种干扰。
因此,他只是用眼睛看着面前的这名“等待着最终试炼的偶像”,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确认着某种更内在的东西。
然后,他说出了赛前最后的话,不是指令,更像是一种确认:
“记住那种感觉,不是完美,是生命力……然后,把你感受到的,全部交给舞台。”
绯田美琴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淌。
爱知的“休假”,花海家食物的温度,咲季火焰般的眼神,列车窗外流转的风景,还有一次又一次的“重来”、“停下”、“感受它”……
所有那些曾被她不擅长处理的、模糊的“不精确”的体验,都已经找到了一种能够付诸实际的轨道。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平稳地扩张。
就在朝衡以为对话已经结束,准备示意她可以前往候场区时,她开口,声音听起来比平时笨拙,但却足够恳切,带着一种异常清晰的、近乎固执的意味:
“応援してで、美琴で、名前お呼んで。”
(请为我应援,叫我的名字,美琴。)
这句话说得有些生硬,语法甚至带着点不自然的黏连,完全不像她平日那种剔除所有冗余信息的说话方式,更像是一个孩子在索要一个至关重要的承诺。
朝衡明显愣了一下。
这句话超出了预演过的赛前对话范畴,绯田美琴的眼神异常明亮,里面没有任何犹豫或羞赧,只有纯粹的、近乎赤诚的请求。
一瞬间,许多画面掠过朝衡脑海:
训练室里无尽的重复,录音棚中苛刻的雕琢,一次次失败后的沉默,还有那个说“我会等着绯田小姐带着W.I.N.G.的优胜回来”的下午。
他没有犹豫太久,几乎是下一秒就对她的请求做出了回应:
“美琴。”
没有多余的修饰或激昂的语调,只是叫出了她的名字。
“嗯。”
同样的做出回应,随后绯田美琴难得的笑了笑,点了点头。
接着她不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率先走向休息室门口。
朝衡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通道里的光线比休息室明亮,也更冷冽,工作人员的身影匆匆掠过,低声的鼓励和“加油”声此起彼伏。
越靠近舞台侧翼,那股从观众席穿透而来的声浪就越发具象化,像温暖的潮水般不断涌来。
他们停在了候场区暗影里。
前方就是被灯光照得发亮的舞台入口,能听到前一位表演者退场时引发的掌声浪潮,以及主持人串场的声音。
最后调整了一下耳返,绯田美琴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
朝衡站在她身侧,沉默地注视着她的侧影。
然后,工作人员打出了手势。
绯田美琴睁开眼,赭红色的瞳孔里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全然的专注与燃烧的意志。
她迈开脚步,毫无迟疑地踏入了那片炫目的光海之中。
巨大的欢呼声如同实质的墙壁般迎面撞来,瞬间吞没了她的身影。
朝衡留在暗影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强光中。
在这个位置他看不到舞台,只能听到音乐前奏骤然响起的轰鸣,以及随之而来的、几乎要掀翻场馆顶棚的、更加狂热的欢呼声。
因此,朝衡返回了休息室,如果要应援的话,当然是要亲眼见证,即便只是透过屏幕。
在这之后的时间,他只是站着,看着,等待着。
时间在沸腾的声浪中似乎被拉长又压缩,表演的时长应当是以分钟计算,但朝衡却感觉时间像是以小时为单位。
不知过了多久,音乐声落下。
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之后,是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持久的掌声、欢呼与尖叫的混合体,如同海啸般从观众席方向扑来,持续着,轰鸣着,仿佛永不停歇。
然后,他听到了主持人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场馆的每一个角落,清晰而激动地宣布:
“优胜者是——绯田美琴小姐!恭喜!”
在休息室的屏幕上,一束最亮、最纯粹的追光,打在了舞台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