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洛妮娅的身影在磐岩镇错综复杂的巷子和粗犷建筑间快速穿行。银鬃铁卫的制式靴子踏在锈蚀的钢板或粗糙的石地上发出急促而清晰的回响,在这相对封闭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的呼吸因为之前的奔逃和此刻心绪的激荡而略显急促,但长期的训练让她依旧保持着相当的体能和警觉。
布洛妮娅看着周边的环境一边跑一边想着
‘这就是母亲大人下令封锁的下层区?这就是她曾经认同的、为了集中力量守护地面而不得不做出的“必要牺牲”?’
希露瓦转述的、来自那个塞拉菲尔的信息开始在她脑中盘旋——物资匮乏、裂界侵蚀严重、秩序濒临崩溃……眼前的一切,正冰冷地印证着这些话语。
‘封锁政策真的换来了地面的安全吗?还是说这只是将一部分人推入了缓慢燃烧的地狱,同时欺骗地面上的人相信高墙之内一切安好?’
她的视线扫过沿途看到的每一个人,矿工们脸上带着难以洗尽的灰尘眼神大多麻木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向某个方向或是沉默地坐在角落休息。
孩子们的衣服大多不合身且陈旧,他们在堆积的废弃矿渣和机械零件间奔跑玩耍的笑声反而让布洛妮娅更加的迷茫。
她跑过一条相对热闹些的街道,两侧有些零散的摊位交易着看起来并不丰裕的物资。摊主和顾客之间的交谈低声而简短鲜有笑容。
有人注意到了她这个穿着银鬃毛铁卫制服的人,投来的目光中带着警惕甚至是明显的敌意但并没有人上前阻拦或攻击,他们只是看着然后继续忙着自己的生计。
这种沉默的注视比直接的冲突更让布洛妮娅感到不适。
布洛妮娅越是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就越是迷茫,她发现自己奔跑的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并非体力不支,而是内心某种支撑性的力量正在动摇让她失去了明确的方向感。
她下意识地寻找着高处,一个可以让她稍微理清思绪的地方。目光锁定在一处连接着巨大停滞传送带的维修平台,那里相对独立视野开阔似乎少有人至。
布洛妮娅手脚并用借助一些外露的钢架和扶梯利落地攀上了那个离地约有七八米高的平台,平台面积不大约二十平方米,金属板铺设的地面落满了灰尘和一些细小的矿渣,她走到平台边缘手扶着冰冷的栏杆向下俯瞰。
大半个磐岩镇尽收眼底。蜿蜒的灯火勾勒出镇子简陋的轮廓,更远处是深邃不知通往何处的矿洞黑暗。压抑的氛围、资源匮乏的迹象、以及那种深植于每个人神情中的无力感,从这个视角看去,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窒息。
‘我所受的训练,我所坚信的职责真的能带领人民过上他们想要的生活么?’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在布洛妮娅的脑海中浮现。
母亲的决定是背水一战,假设地面失守失去地上物资供给的地底会立刻崩溃。反之集中力量守卫地面,地底至少还能依靠地髓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支撑更久。
这个逻辑她过去是认同的认为这是守护者必须做出的、冷酷但最优的抉择,但现在看着这片在绝望中挣扎求生的土地,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怀疑起来。
这个“最优解”是否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忽视甚至牺牲一部分人基本生存尊严的基础之上?母亲所追求的“未来”究竟是什么样的未来?如果连眼前的人都无法守护那个遥远的未来又有何意义?
如果说……如果说母亲大人真的是错的……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和深深的迷茫。如果母亲是错的那她一直以来坚守的又是什么?她未来的道路又该指向何方?身为银鬃铁卫的统领、贝洛伯格「大守护者」继承人,在巨大的、可能存在的根本性错误面前又该如何处理。
就在布洛妮娅被自身的信念和所见现实撕裂陷入前所未有迷茫的漩涡时。她察觉到平台下面有人在靠近。
然而她预想中的急切追捕并未发生,塞拉菲尔、星、丹恒、三月七,还有那个脾气火爆的紫发女孩希儿,她们只是出现在了平台下方并没有立刻冲上来反而停了下来,她们……似乎只是确认了她的位置然后才不紧不慢地上来平台。
她们根本没有追赶她,刚才那场“逃亡”更像是一场被默许的、让她亲眼目睹这一切的……引导。
布洛妮娅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她们,目光死死锁定在前方那片令人压抑的城镇景象上。
“这就是你把我强制带到这里的目的吗?”
她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努力维持的平静。
“肯定。”
塞拉菲尔清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没有任何迂回
“基于当前贝洛伯格面临的生存危机,最高效的方案是让关键决策相关者获取全面且真实的信息以修正可能存在的认知偏差,言语描述存在局限性亲眼确认是最高效的信息传递方式。”
布洛妮娅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布洛妮娅转过身面向星穹列车的众人和希儿,脸上的迷茫被她强行压下她并不希望在还没有完全确认之前暴露自己的情绪。
“那么,恭喜你们。”
布洛妮娅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淡淡的、自嘲般的语气。
“你们成功了,我会和你们一起行动我需要知道真相”
接着布洛妮娅的目光转向带着审视目光看着她的希儿
“可以带我去见见你们的领袖吗?我有些…东西想要了解。”
她需要知道下层区的细节以及别的信息来确认自己的决定是不是错误的。
希儿抱着胳膊对于布洛妮娅提出的要求有些惊讶,她思考了一下并没有拒绝她的要求说
“啧,行啊但愿你是真的想了解,而不是替那个大守护者来探听虚实的。”
星的脸上瞬间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惊喜和困惑
“就这么简单,这就…达成目的了,我还以为要打一场呢。”
然而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星疑惑地转过头发现塞拉菲尔静静地站在原地,蔚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前方刚刚转过身来的布洛妮娅,但那双眼睛正剧烈地闪烁、明灭,频率高得惊人。
从带着众人踏上这个平台的那一刻起,塞拉菲尔就捕捉到了布洛妮娅身上散发出的、极其强烈且复杂的情绪波动。
这强烈的情绪如同一个密钥,瞬间触发了塞拉菲尔自身核心深处那个被黑塔撕开裂缝的【心】。
这些属于“林然”的、深刻而沉重的迷茫感,与此刻从布洛妮娅身上解析到的【迷茫】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数据的洪流不再仅仅是外部解析的结果,更夹杂了她自身汹涌而出的、被封印已久的情感数据。
【警告:检测到与核心模块【心】相关数据异常大量涌现。】
【错误:逻辑线程被不明情感数据流阻塞。】
【错误:外部感知模块优先级被强制降低。】
【错误:内部自检程序启动…遭遇干扰…】
塞拉菲尔感觉自己的“思维”仿佛被投入了滚筒洗衣机,无数冰冷的数据和炽热的情绪碎片疯狂搅拌。布洛妮娅的迷茫映照着她自身的迷茫,过去与现在人类与机械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她试图处理这海啸般的数据,试图梳理这些暴走的数据,但【心】的模块才刚刚解封裂缝,根本无法承受如此剧烈的冲击。
逻辑核心过载处理单元发出尖锐的警报却在下一秒被更汹涌的情绪浪潮淹没。
最终,所有试图处理混乱的努力都宣告失败。作为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她触发了最高优先级的自我保护机制。
【紧急应对协议启动:中断绝大部分外部连接。】
【集中所有算力进行内部错误处理与数据重整。】
【进入暂时性自我封闭状态。】
自我保护机制的出发瞬间切断所有非必要的外部连接,将全部运算力集中于内部试图平复这场由【心】而生的数据灾难。
塞拉菲尔眼中狂乱闪烁的蔚蓝色光芒恢复了平静,她维持着站立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突然断电的精致人偶彻底失去了所有对外界的反应,连那根常常会无意识轻轻摆动的银色尾巴也垂落静止贴合在裙摆边。
“小菲尔?”
星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又轻轻碰了碰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喂,小菲尔你怎么了?丹恒、三月七快来看小菲尔她有些不对劲。”
三月七和丹恒迅速围拢过来,丹恒眉头紧锁仔细观察着塞拉菲尔的状态,他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呼唤她的名字。
“塞拉菲尔?能听到吗?”
三月七着急地看着丹恒
“怎么回事,她刚才还好好的丹恒她这是怎么了?”
丹恒面色凝重仔细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清楚,有点像是…系统内部出现了什么问题。”
“那…那怎么办啊?”
丹恒想了想但是依旧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于是对着星和三月七说
“或许和她自身的特殊构造有关。可能是某种我们不了解的突发故障。”
他看了一眼完全僵直的塞拉菲尔做出决定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也缺乏检查和修复她的手段,必须先带她回娜塔莎的诊所那里至少安全一些,然后立刻联系瓦尔特先生和姬子小姐他们或许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的动静也打断了不远处希儿和布洛妮娅的交谈,两人同时转头望来看到被围住的、状态明显异常的塞拉菲尔脸上都露出了惊疑的神色。
“喂,你们那边怎么回事?”
布洛妮娅也投来疑惑的目光,塞拉菲尔的突然异常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丹恒一把将塞拉菲尔以尽量平稳的姿势横抱起来转头对希儿和布洛妮娅快速说道
“塞拉菲尔突然出了状况原因不明,我们必须立刻带她返回诊所并联系我们的同伴,接下来的行动我们暂时无法参与了。”
说完,他对星和三月七示意了一下三人立刻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开,丹恒抱着塞拉菲尔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平台梯道的阴影中。
希儿和布洛妮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怔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无措。
“…怎么回事?”
希儿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还没有从刚才的状况反应过来。
突发的事件像一盆冷水,瞬间打断了布洛妮娅刚刚理出一点头绪却又陷入更深处迷茫的思绪,她看着空荡荡的平台入口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希儿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布洛妮娅,她看得出来布洛妮娅对那边的情况似乎也有些在意,但她们留下确实也帮不上任何忙。
“布洛妮娅,现在怎么说?是继续跟我去找头儿是按原计划我带你去见我们地火的头儿?还是…你跟过去看看他们那边的情况?”
布洛妮娅望着丹恒他们消失的巷道方向沉默了几秒钟。塞拉菲尔的突然“故障”让她心中的迷茫更深了一层。
现在她去到诊所毫无助益而了解地火、了解下层区的真实想法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也是塞拉菲尔似乎希望她去做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因塞拉菲尔的而产生的异样情绪对着希儿说
“…不了。我们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带我去见见你们的领袖吧。”
她需要了解更多从不同的角度,或许从这些在母亲决策下挣扎求生的人身上,她能找到某些线索或者至少,能更清晰地看清脚下的路究竟该如何走下去。
希儿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
“行吧。跟我来。”
布洛妮娅最后望了一眼丹恒她们离去的方向,然后跟上了希儿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