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下阳乃觉得今晚的这场聚会有些索然无味。
地点是大学附近一家学生们常去的居酒屋。包厢不大,空气中混杂着烤串的酱汁香气、冰镇啤酒的麦芽味,以及年轻人特有的高分贝谈笑。
对雪之下阳乃而言,这种环境她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已经相当熟悉了。无趣的根源,并非环境本身,而是构成这场热闹的所有元素,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单手托着下巴,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柔微笑,听着同属学生会的几位同学热烈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和未来的发展。
“……说真的,这次高桥教授的课程也太难了吧?我感觉我快挂了。”
“谁说不是呢。对了,泷川,我记得你不是说要去参加那个文学赏吗?稿子写得怎么样了?”
“唉,别提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文艺气质的男生——泷川苦笑着摆了摆手,“感觉完全没戏。最近都没什么灵感。”
“别灰心嘛!你的才华我们都看在眼里啊!去年校庆你写的那个剧本,不是大受欢迎吗?”
雪之下阳乃安静地听着,像一位坐在剧院前排的观众,欣赏着一出名为“大学生活”的戏剧。
抱怨考试太难的男生,实际上绩点稳居专业前三,他的抱怨是一种社交策略,旨在拉近与普通同学的距离,避免被孤立。
而给泷川打气的石原,虽然话说得漂亮,但她的真实目的,是想通过安抚失意的泷川,来巩固自己在小团体中的地位。
至于泷川本人,阳乃对他印象很深。戏剧社的王牌编剧,在文字和故事上有过人的天赋,同时极度渴望成为人群的焦点,享受着用故事掌控他人情绪的感觉。他此刻的“失意”,更像是一场精彩演出的序幕。
正因为一切都如此符合人物逻辑,所以才感到无聊。
“说起来,既然说到故事……”泷川的情绪似乎恰到好处地低落到了极点,他忽然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我最近听到了一个很厉害的故事,你们想听吗?”
“哦?什么样的故事?”大家的注意力立刻被他吸引了过去。
“一个……怪谈。”泷川刻意压低了声音。
阳乃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切的弧度。她放下手中的乌龙茶,准备欣赏一下这位风云人物的即兴表演。这至少比听那些关于学分和绩点的陈词滥调要有趣得多。
“往昔……”泷川用一种讲述古老传说的语气开了口,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了下来。
“有个男人走在路上。”
“那是一条草木蓊郁的山路。在昏暗的天色下,他不断向前走。”
“铃!”
泷川忽然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同时,他竖起了自己左手的食指,像一个舞台上的人偶。他的食指在油腻的桌面上灵活地左右移动,那姿态,竟真的让在场的人们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孤独的旅人走在蜿蜒山路上的画面。
“忽然传来一道铃声。”
说到铃声出现的瞬间,泷川停下食指的动作,做了一个回头的姿势,然后将指腹转向后方。
“‘什么声音?’”
“男人回过头,发现后面竟站着一个眼睛大得离奇的女人。”
他没有描述那女人的长相,只用“眼睛大得离奇”这一个特征,反而更能激发人的想象,阳乃在心里默默点评了一句,很聪明的留白。
“男人惊疑不定,不禁加快脚步。”泷川的左手食指开始快速移动,“可是,那女人一直跟在他的身后。”
这时,泷川又伸出了自己右手的食指,代替那个女人。他的两根手指在桌面上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追逐,生动地表现出男人拔腿就跑、女人不紧不慢地紧跟在后的场景。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两根手指牢牢吸引。
“男人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泷川用一种略带沙哑和恐惧的声线模仿着男人的声音。
“女人回答:‘因为你知道我啊……’”
然后,他换上了一把平淡、不带任何感情的女性声音。这声音的反差,让包厢里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你到底是谁?’男人说。”
“于是,女人报上名字:‘我是SHIRAISAN。’”
“男人反问:‘SHIRAISAN?’”
“女人回答:‘嗯,对。我会追捕知道我的人,然后杀了他。’”
那平淡无波的声音,说着最恐怖的内容,效果拔群。石原已经下意识地抓住了旁边同伴的手臂。
泷川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表演中,他交替演出男人和女人的声线,左手的食指看起来真的像那个陷入绝望恐慌的男人,而右手的食指则像那个名为“白井小姐”的非人存在。
故事,终于步入高.潮。
“‘你不要过来!不要再过来了!’”泷川模仿的男声已经带上了哭腔和喘息,“‘还有其他人听过你的名字吧?你去找他们啊!喂,我拜托你!一定有吧?其他听过你名字的人……’”
“‘听过我名字的人?’”女人的声音依旧平淡。
“‘没错,一定有人听到我们的谈话,得知SHIRAISAN这个名字,就在那里!’”
男人的食指绝望地指向了某个方向。
“‘啊,真的有呢,就在那里……’”
就在这一瞬间,泷川忽然将代表女人的右手食指,猛地转向了桌旁的每一个人!
那根手指依次扫过在场的每位同学,最后,停在了雪之下阳乃的面前。
故事里的人物仿佛真的打破了第四面墙,从那个昏暗的山路,回头看向了这个吵闹的居酒屋包厢。
“啊!”石原短促地尖叫了一声。
故事和现实的界线,在这一刻被泷川高超的表演技巧彻底模糊了。
然后,他用那把属于“白井小姐”的、不带感情的声音,对着所有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扮演女人的那根食指,指向了在场的所有听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