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沉,荒原之上的风色渐渐凛冽起来,身上棉衣漏风的社畜小子冻得像个鹌鹑,但他似是对松林里有了阴影,死活都不肯再踏入那幽暗处一步。
他头上的小妖精恨铁不成钢的揪着坐骑头发,想让江团听话先去避风,免得这虚弱社畜生了病死在这里。
但是江团初入此地的嚣张心态早已荡然无存,现在的他眼中处处危机,说不准哪里就会跳出可怖的妖魔鬼怪,因此不但不敢入林,便是那一望见底的清溪也是隔着一段距离。
“你真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可是我看你念那诗时候抑扬顿挫,一点看不出生涩来……,你可是承诺我能够治好我的头疼我才会答应你的契约,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社畜青年神色疲惫,但又有些说不出的担忧,像是被劝说买了满屋保健品的大爷大妈,既有怕血本无归的恐惧,又小心翼翼的不愿得罪对方。
银发红瞳的手办妖精完全没有体察到同伴的复杂心情,粗豪的大手一挥。
“你放心罢杂鱼,你的怪梦与记忆觉醒其实是穿越者夺舍你的前兆,但是你洪福齐天遇到了老娘,从你滴血把我孵化出来时已经算是和我签订了契约,那倒霉穿越者的真灵早就和我的数据库一起变成虚空垃圾了,汝勿虑也!”
“还有,这个世界真的并不和ping,你生活在世界最安全的国家,所以感觉不到日常下的暗流涌动,但是夏国不久前刚刚突破了灵子电能转换的技术瓶颈,这个世界也没有多久的安宁了。”
说罢她像是也觉得有些寒冷,奋力向着江团浓密的发窝里又缩了缩,把社畜鸡窝般的头发盖在自己身上,一边又开始给同伴科普起世界暗面的常识来。
“你还是不要多想了,老实和我一起奋斗,将来杀回去魔界,做个鱼肉一方的小领主,在自己地盘上想做啥就做啥,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宴会,岂不美哉?”
江团一边哆嗦一边抹下一条清涕。
“我倒是没那么多的欲望,说起来你拿到了我和穿越者的记忆,难道不知道吗?我最初其实是想要做个厨子的,有朝一日能够追逐各地美食,走遍天下才是我的初心。……阿嚏!”
“真没出息,你有了这样的机会却不想成佛做祖,只愿当个厨师。
哼,也罢,将来老娘当了领主会雇佣你给我做饭的,感恩戴德吧胆小杂鱼!”
一人一精聊的火热,转眼走到松林尽头,眼见溪流在此处转折,不远处山势偏转,形成一处避风凹处,江团不由眼前一亮,就要躲去那处暂歇。
只是他还未及加速,背后方向苇荡长草晃动,一股恶风陡然猛袭而来!
二人猝不及防,江团勉强靠着这半日锻炼出的反应力倾斜身体躲避,但事出仓促,仍被带倒在地,成了滚地葫芦。
没等他与摔在一旁的妖精回过神来,恶臭熏人的獠牙大嘴已经近在眼前,妖狼戏谑的眼神自头顶笼罩而下,眼见得已经绝无幸理!
所幸恰在饿狼作势摆头,欲要合拢巨口之时,虚空中传来一声长长的撕风裂响。
飒——!
一条细长影子裹挟着劲风擦过江团耳畔,他不由自主般被带得向侧方滚转。
轰然巨响中,烟尘碎石四下里飞溅。
一支通体紫红光泽如玉的枣木杖,赫然隔在了他与那跳开老狼中间,杖身没入石滩过半,兀自还在嗡鸣震颤不止。
那凶戾妖狼如遭雷击,猛然间炸起背上长毛,连连后退,喉中发出威胁的低哮。
细长狼目死死盯着那根紫红木杖,又耸动起湿润的鼻翼,似乎是嗅到了某些让它忌惮的东西。
那双青黄兽瞳最后深深盯了江团一眼,终究还是屈服于那木杖的威慑,带着几许不舍之色缓缓消失在了幽林深处。
“哈啊……哈……”江团浑身脱力,瘫坐在地,这才发觉自己已憋得胸腔发痛。
死里逃生的虚脱感潮水般涌来,眼前金星乱冒。
摔得晕头转向的妖精刚刚反应过来,哭嚎着抱住江团大脸泪水涟涟,哇哇大叫着不肯放手。
江团正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身后却传来一声轻笑。
江团背后冷汗浸出,心跳更快。
(该死!倒忘了那杖是被人掷过来的。)
他猛地转身,将小妖精护在身后,动作间牵动身上各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然而,当他目光越过潺潺清流落在对岸时,那所有的痛楚、惊惧、乃至呼吸,都在瞬间被凝固如石。
清溪水畔,暮色已四合。
倩影独在水边。
一顶修竹为骨、垂落薄纱的古旧斗笠,拢住了那人鬓发与容颜。
晚风掠过荒野,带着几许顽皮,撩动了那素纱幔帷。
白纱轻荡,如同晨间的雾霭流岚,时而聚拢,时而飘散四方……。
在那素色云霞翻飞而光影流离的瞬间——
一抹玉色惊鸿一瞥,线条光洁莹润犹如大家工笔;绯樱一点,饱满如春日初绽的桃花,在面纱之后若隐若现,勾动人心。
那人身上道袍色作天青,清风过处,立时紧紧贴服在身,瞬间便勾勒出衣下山河壮丽,宽衣广袖亦难掩这风流韵致半分。
这道人腰间以九色丝绦束着纤腰,末尾处垂下的流苏随风轻摆。
足下一双十方芒鞋,虽远行大荒亦是点尘不染。
尚未见得美人全貌,但那惊鸿一瞥的下颌朱唇,风中勾勒出来曼妙身姿,更兼遗世独立、不沾凡尘的清冷气度,已然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卷。
江团脑中轰然作响,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原来……那洛神赋并非虚言吹捧……世间真有此等气质的仙姿美人!?
光武帝诚不欺我,娶妻当得如此佳人!)
此时便连他掌心上的小妖精也忘了抽泣,品红色的眼眸瞪得溜圆,小嘴微张,也看得呆了。
那青衣女冠也被江团如此直白毫不掩饰的色迷迷目光看得颇有些不自在。
隔着那朦胧面纱,江团也能感觉到她微微一顿。
那道士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樱唇微启——
“呼——!”
影影绰绰又起了层薄雾的旷野深处,一道长风陡然卷来。
风势猛恶,无定气旋自青衣女冠背后吹动,呆立的二人都没有料到这个意外因素,旋风瞬间几乎便将斗笠带上天空,女冠惶急之间只顾得一把抓住了飞起的竹笠。
刹那间,那人的仙姿玉容,再无遮拦,完完整整地呈现在整片昏黄暮色与粼粼水光之间。
佳人青丝如墨,以逍遥巾松松绾就的道髻更添几分洒脱。
正面看去其素颜肌肤胜雪,光洁无瑕。
她额前乌亮双眉并非似柳叶弯弯,而是如剑锋锐,向上斜飞直入云鬓,眉心里自带着一股凛然不可犯的英气。
然而美人偏偏又生了一双杏核大眼,虽然眼波清亮如寒潭映月,但本该是出尘的冷冽,却因眼尾处天然微扬,反为其添了几许难以言喻的风流妩媚。
而在女冠左眼角下,一点浅淡如无的殷红泪痣,恰如雪中一朵红梅,又似是一滴将落未落的红尘泪,瞬间将这清冷仙姿重又拉回俗世人间,那点眉梢眼角的妩媚风流,也被这一点赤红点燃,化作更加致命的引力。
清冷妩媚,英气风流,仙姿红尘……种种矛盾气质在她脸上完美交融,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态。
江团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轰鸣着冲上头顶。
无数光影在眼前乱飞,脑中凌乱记忆再次纷至沓来。
(不是吧,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