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2年。在萨尔贡中部地区,烈日无情地炙烤着漫漫无边的沙漠,热浪扭曲了远方的地平线。在一众被风沙侵蚀殆尽的岩柱中,两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一块巨岩弧线的阴影处,试图躲避这致命的阳光。
“给我水,卡维尔。”女孩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伸出脏兮兮的小手。
男孩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破旧的水袋递了过去。“省着点,阿兹玛。下一处水源还不知道在哪,这边离北边雨林还很远……”
阿兹玛只抿了一小口,便将水袋还了回去。她张开嘴想说什么,那耳朵微微耸动,平静的气息一下紊乱起来,那夹杂着黄沙的风声中传来了陌生的脚步和嗓音……
“巡逻队。”她低声道,两人迅速收起那点可怜的家当,尽可能的将自己往岩石缝底下缩,哪怕这不稳定的巨石会将他们压死在黄沙下。
他们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五名成年萨弗拉战士走过,在斗篷下随着步伐偶尔暴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健康的光泽,装备整齐,步伐有力,不过言语中却透露着丝丝不满
“真不知道族长怎么想的……这种气候让那些无依无靠的流放者的生存率完全为零,为什么还要再耗这般精力巡查……”
“要我说!就不该收留任何外来者!该死的感染者就应该一视同仁!管他是不是同族!”
“听说东边的村子又赶走了一家人,孩子才八岁,好像是无意间发现那小孩会使用源石技艺,病理测试都没做就直接赶出去了……”
“小心点总没错。这片大地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染上矿石病,我们也会被赶出去……”
巡逻队渐行渐远,卡维尔和阿兹玛却仍然躲在石缝里,一动不动。直到半小时后,他们才小心翼翼地爬出来。
“他们说的那家人...”阿兹玛轻声说,“是库斯家吧?那个会用小手心点火的小子?”
卡维尔点点头,面无表情地拍掉身上的尘土。“走吧,天黑前得赶到峡谷那边。听说那里有岩梨熟了。”
阿兹玛看着巡逻队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一年前,他们也是那样被赶出来的。只不过原因更加可笑——卡维尔的父亲在一次狩猎中失手被大型猎物活活撕裂腹部,当场殒命;而阿兹玛的母亲,原为部落里的巫师,在被发实际是用“不洁”的源石技艺治疗族人,尽管她确实控制住了一场瘟疫……
族群从不直接杀人。他们只是把你丢出聚落,让大自然和这片残酷的大地来完成剩下的工作,让你成为漫漫黄沙下的骨骸或者掠食者肚里的养分。
“我讨厌他们!”阿兹玛突然说,声音里带着十二岁孩子不该有的冷硬,凌乱红发被风沙冲拂,掀开那饱含恨意的绿瞳“我讨厌所有人!”
卡维尔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拉她起来。两个小小的身影继续在无情的烈日下前行,每一步都在滚烫的沙地上留下短暂的印记,然后很快被风抹去。
就像他们存在的痕迹一样。
五年后,米诺斯边境小镇
“抓住那两个小偷!”
喧闹的市场顿时一片混乱。一个瘦高的萨弗拉青年像泥鳅一样在人群中穿梭,身后跟着个稍矮些的女性同伴。两人鳞片上沾满污垢,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色泽。
卡维尔——现在人们只叫他“歪脚”,他原本安稳当个陪酒,被老酒鬼接连骚扰后不堪其辱,选择去竞技场打黑拳,报酬是满满一袋的源石,代价则是赛后被人安排打断了左腿,从此接上了义肢——此刻却跑得出奇地快。他的金属左脚沉重地踏在石板路上,发出独特的响声。
“这边!”阿兹玛喊道,她现在被人称作“烂牙”,一方面是因为为卡维尔掩护而被枪托打碎了门牙和部分臼牙,另一方面是因为她咬起人来毫不留情。
两人拐进一条窄巷,迅速翻过一堵矮墙,然后钻进一个早已摸熟的地下通道。追来的人在巷口张望了一会儿,咒骂着离开了。
“收获如何?”喘过气后,阿兹玛问道。
歪脚得意地从怀里掏出小捆熏肉和一袋面饼,还有一小袋银币。“够我们吃一周了。”
烂牙咧嘴笑了,那笑容确实有几分狰狞。“看店老板那表情了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分享着胜利的喜悦,坐在黑暗中分食了一块面饼。霉味和灰尘充斥着这个狭小的空间,但他们早已习惯。
“米诺斯人太警惕了。”歪脚突然说,“是时候往北走了。”
“听说汐斯塔不错,靠海,游客多,容易得手。”
歪脚摇摇头:“太多哥伦比亚人在那儿,监控设备也多。不能长留……”
烂牙没有反对。这些年,他们已经形成了这种生存方式:在一个地方逗留几个月,偷窃、偶尔干点零工(如果没人嫌弃他们的种族和来历),等到被注意或列入黑名单后就继续迁移。
夜幕降临时,他们悄悄爬出藏身之处,准备再干一票弄点路上用的物资。一家面包店的后门没锁好,里面飘出诱人的香气。
“看着点。”歪脚低声说,他的金属义肢在移动时会发出轻微的声音,所以通常由烂牙负责潜入。
烂牙点点头,像影子一样溜进门内。几分钟后,她带着一大袋还没卖完的面包出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明天就出发?”她问。
“明早。”歪脚确认道,递给她最香软的那块面包。
没有人注意到黑暗中的两只蜥蜴。就像没人会注意下水道里的老鼠。
又过了三年,维多利亚的边境检查站
“姓名?种族?来源地?感染状况?”边境官员头也不抬,机械地问着问题。
“卡维尔,萨弗拉,从米诺斯来,没有感染。”歪脚平静地回答,他的维多利亚语带着口音,但足够交流。身边的烂牙——登记为阿兹玛——紧张地抿着嘴,生怕被看出破绽。
这些年来,他们学会了不少生存技巧,包括伪造文书和身份证明。当然,只是最低程度的伪造,足够应付不太严格的检查站。
官员瞥了一眼他们破旧的衣着和歪脚的金属义肢,皱了皱眉:“入境目的?”
“找工作。听说维多利亚机会多。”歪脚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诚恳,尽管左半边脸的疤痕让这副略显青涩的脸显出一股凶狠。
事实上,他们是因为在米诺斯偷了多位贵族的随身物品而被通缉,不得不再次迁徙。这些年,他们的“光辉事迹”已经遍布半个泰拉大陆。
令人惊讶的是,官员只是挥挥手就让他们通过了。直到走出很远,两人才敢交谈。
“太容易了……”烂牙怀疑地说,“维多利亚人这么松懈?” 想起在前几个移动城邦被追着撵的日子,不禁打了个寒颤。
歪脚摇头:“不,他只是不在乎。看他的表情,像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没心思仔细检查。”略有所思的回眸望着,似乎还能看到官员那副不耐烦的眼神“或许相比严守把关?或许他更在意今晚能不能跟酒友大醉一把~”
他们很快发现,维多利亚确实与之前到过的地方不同。这里更加繁华,但也更加冷漠。没人特别注意两个萨弗拉流浪者,只要他们不惹出大麻烦。就算要找麻烦,给点小小的“费用”便迎刃而解,这招屡试不爽。
在伦蒂尼姆的下城区,他们找到了一处废弃的仓库暂居。歪脚偶尔能找到一些搬运工的零活,而烂牙则在小酒馆里洗碗——直到她因为咬伤骚扰她的顾客而被开除。
“他说我的牙像玻璃渣!”烂牙气愤地说,龇出部分边缘早已泛黑的牙根,抹布擦拭着拳峰的血迹——不是她的,那干瘦如铁的拳头紧紧攥着,像是在回味打在那混蛋脸伤的质感,爽快!
歪脚没说什么,只是递给她一块偷来的苹果。那晚,他们吃得比平时少了一些。
生存不易,尤其是在一个对你视而不见的世界里。
卡兹戴尔的高档餐厅后巷,又一年后
垃圾桶旁的气味令人作呕,但歪脚和烂牙早已习惯。他们刚刚享用完从餐厅垃圾中翻出的几乎完整的牛排——某位贵族老爷嫌肉质不够嫩而退回的佳肴。
“看这个!”烂牙举起一瓶还剩四分之一的红酒,“香得很!”
歪脚咧嘴笑了,他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油光,这些年他长得更加壮实了,金属义肢也更加灵活,甚至能用来砸开坚果和某些不太坚固的门锁。
两人分享着那瓶残酒,酒精让身体暖和起来,也放松了警惕。在卡兹戴尔,他们必须格外小心。这里的萨卡兹人对外来者不太友好,尤其是非感染者的外来者。
烂牙靠近歪脚,微醺的气息喷在他的脖颈上:“记得我们第一次喝红酒吗?在莱塔尼亚那家伙的马车里……”带着气声的嬉笑传来,削瘦的脸庞上抹上一股调皮的淡红。
歪脚点头,手不自觉地搭上她的腰:“你差点全吐了,还说什么不如老家的沙棘汁好喝……”
“那是我第一次喝嘛~”她呲牙笑着,尖牙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酒精和回忆让他们变得亲密,就像多年前在萨尔贡的沙漠中,两个被遗弃的孩子相互取暖那样。在餐饮垃圾箱旁,他们沉浸在短暂的愉悦中,忘记了这个世界的残酷。酒足饭饱后,劳于奔波隐忍许久的欲望让他们在垃圾箱后剧烈躁动起来。
贪图便宜买的次品防护措施没拦住歪脚的急于求成,他们谁也没在意。在这片大地上,明天是否活着尚且未知,谁还会考虑更远的未来?
事后,烂牙蜷缩在歪脚身边,听着他的心跳。舒服呼噜着,这是少数能让她感到安心的声音之一
“我们会永远这样吗?”她轻声问,“不停地跑,不停地偷,不停地躲藏?”
兴许是事后的空虚,她的目光难得向远边看了,对那满满需要安全感的问题。歪脚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搂得更紧。答案他们都心知肚明。
乌萨斯的雪原上,两个月后
寒冷刺骨。乌萨斯的冬天名不虚传,尤其是对于习惯了萨尔贡炎热干旱的萨弗拉人而言。
歪脚和烂牙挤在一个猎人小屋里,这是他们偶然发现的避难所。主人显然已经很久没来了,灰尘覆盖了一切,但至少能挡风避雪。
“腿疼,”烂牙呻吟道,“旧伤又犯了。”
那是三月前在卡兹戴尔与巡逻队冲突时留下的刀伤,虽然已经不流血,但显然没有完全愈合。
歪脚小心地检查她的伤口,眉头紧锁:“化脓了。得清理一下。”
他用雪水烧开,加入一些找来的草药,开始为她清洗伤口。烂牙咬着一根木棍,忍受着疼痛。
就在这时,歪脚注意到了别的东西。烂牙的健硕的大腿似乎变得圆润了,平坦的小腹也不再那么平坦,有一处微不可察的隆起。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愣住了。
“怎么了?更严重了?”烂牙紧张地问。
歪脚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盯着她的腹部。多年的生存经验让他对身体的细微变化异常敏感。他联想到了烂牙最近常常恶心、疲劳的表现,原本以为是伤口感染引起的,但现在……
“阿兹玛……”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严肃,“你上次月事是什么时候?”
烂牙眨眨眼,然后也愣住了。两人面面相觑,突然意识到在卡兹戴尔那个夜晚可能带来的后果。
“不可能,”烂牙最终说,“我们这种人不该有孩子。”
歪脚沉默地继续为她包扎伤口,但他的动作轻柔了许多。
外面,乌萨斯的寒风呼啸着,仿佛在嘲笑这两个渺小的生命和他们可能创造的新生命。
那晚,烂牙睡着后,歪脚久久地注视着她的腹部,手不自觉地放在那里。感受着那可能存在的、微小的生命迹象。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他们一直只为自己的生存而战。现在,一切可能都要改变了——又一个月过去了,乌萨斯的寒冬依然没有结束的迹象。
烂牙的伤势好转了,但她的身体状况证实了他们的猜测。她确实怀孕了,大约三个月左右,这个发现让两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我们不能要它,”烂牙坚决地说,尽管她的手下意识地护着腹部,“我们连自己都养不活。”
歪脚沉默地搅动着锅里的汤——那是用偷来的土豆和胡萝卜煮的,加上一点干肉,就是他们的晚餐。
“乌萨斯人对待流浪者的方式你看到了,”烂牙继续说,“更别说还是萨弗拉流浪者。如果孩子出生...”
“我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歪脚突然打断她,“关于萨尔贡的沙漠蜥蜴。它们产下卵后就离开,让阳光孵化它们。幼崽出生后自己破壳而出,自己觅食,自己生存。”
烂牙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有些生命就是要在艰难中求生存,”歪脚说,他的声音异常柔和,“就像我们一样。”
烂牙愣住了。这是歪脚第一次表现出对某个生命的珍惜,除了她之外,那晚,她难得做了梦,梦到了萨尔贡的沙漠,梦到了炽热的阳光和广阔的沙海。梦见了两个被遗弃的孩子,在星空下分享一块干粮……
第二天早晨,当歪脚醒来时,发现烂牙已经起来了,正望着窗外无尽的雪原。
“我想留下它,”她说,没有回头看他,“不管将来会怎样。”
歪脚点点头,走到她身边,将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肩上。
他们仍然是小偷、流浪者、被排斥的存在。但也许,仅仅是也许,他们能成为比这更好的什么,在外面的寒风中,两只萨弗拉紧紧相依,为彼此和那个未出世的生命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