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仍旧阴沉一片,细雨绵绵。
顶着冰凉细雨的菲伦没有任何不适,魔力浸染过的身体已然有了不同于常人的地方。
紫色长发随着风轻轻摆动,可又因为雨水的原因摆的很沉。
忽然,她身边骤落的雨水被凭空扭曲,一团光从无至有显现而出。
念头所指,光团在雨幕中拉出一条清晰可见的尾迹,最后没入远方。
那块巨石轰隆一声,碎裂坍塌落入峡谷,巨大的声响一度盖过了雨声。
“你做到了。”一直旁观的芙莉莲说。
小女孩回身看向她,精灵露出赞扬的微笑。
……
木屋内,汉肯三两步来到床前,看向海塔。
“有事找我?”
“当然,不然叫你干嘛。”老人半躺床头上,没好气地说。
“特意支开她们。”汉肯拉开椅子坐好,让海塔不至于仰头看着自己。
“只是想给你个礼物,和拜托你一些事情。”从手边拿出一封信件,那是科泽曾经交给他的。
“艾冉那边找到了有关灵魂的信息,你不是一直在寻找这个吗。”
接过海塔递出的信件,汉肯没有说话。
“当然,他也只是找到了信息,至于信息的内容则需要一位强大的魔法使去藏信息的地方取出。”
扫了一遍信上的内容,与海塔说的一样。
那个矮人那里居然有灵魂的信息?!为什么我不知道?脑子一转便有了答案。哦,那时候的自己直接跳到了打龙的地方。
“伏拉梅的手札,所以你想让我去那里。”汉肯明白海塔的想法,无非就是带上那两个人,毕竟芙莉莲是会去艾冉那里的。
“你不去?”
“去。”
海塔与汉肯相视一笑,前者有些得意,后者有些无奈。
哗啦…碰撞声出自一个盒子,里面是满满一盒五颜六色的糖果。
海塔将盒子也给了汉肯,就在汉肯不明所以时,他解释说。
“菲伦故乡的糖果,你能帮我保存下来吗,在她每过一次生日时送她一颗,一共是一百颗。”
一百颗吗。汉肯手中闪烁着魔法光芒将盒子封闭收起。
“不过只送糖果吗?”
“我老了脑子转不动,想不出更好的东西,要不你帮我想想。”
“其实挺不错的。”
哈哈哈。
待得两人笑声渐停。
老人脸上的皱纹时刻挤在一起,牵扯出人畜无害的模样。
“汉肯,我一直有一个问题。”
“你问。”
“为什么你会拒绝着身边的人呢?”这是一个一直都存在于海塔心里的问题。
如果是以往,海塔都能猜到汉肯肯定会转移话题。但这一次不一样,他应该不会回避。
“……你很好奇?”汉肯感受着那虚弱到极点的身体,轻笑着问。
“你究竟是谁呢?有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过往?作为一个朋友却什么也不知道。”海塔懊恼地说着,“你不觉得这很失败吗?”
“那确实很失败了。”目光从海塔身上越过,看向窗外阴沉的世界,汉肯缓缓道。
“不过是一个曾经受过伤害的脆弱者,一个拼命求生的可怜虫,一个可悲的复仇者,一个意外闯入世外桃源的旅人以及一个踏足传奇的人。”
“传奇吗?”老人有些心疼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但仍抱着笑容。
“听起来还是没有伟大好听。”
“自恋狂是这样子的。”收回视线,汉肯没好气地说。
“自恋确实。”海塔慢慢说,“从很早我就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家伙,却不懂的为什么一直在压抑着自己,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原来是有着这样的过往啊。抱歉,我的问题可能让你回忆起不舒服的事情。”
那双清澈透底的绿色眸子里没有任何责怪的意味:“本来就有的东西,谈不上回忆。”
听着汉肯一副早已习惯的语气,海塔略微沉默,随后开口说。
“痛苦是可以被美好掩盖的,至少是可以抵消上一些……我是说,汉肯,在这里你没有必要压抑着自己的。”
“活着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试着把它变得美好些总归是对的,不是吗。”
长长的道理从海塔口中说出却没有令人厌烦的情绪,这也可能跟他本身就是一名擅长说话的人有关,也可能是自己有点免疫了这类话。
“听起来确实不错。”
汉肯点头,也不知听没听进。
但海塔觉得,应该是听进了的。
视线随着汉肯的动作移动,海塔玩笑般忽然开口说:“我昨晚梦到女神了。”
汉肯默然。
梦到女神了。在斯特拉尔的五年间汉肯了解过这句话的含义,跟说见到死神一个意思。
“哈哈,吓到你了。”看到汉肯的表现,海塔满意的乐出声,非常不要脸的样子。
被那副嘴脸气笑。
“所以呢……你一直信仰的女神是不是就长教会里画的那样,她是不是很开心地迎接你,还是说责怪你喝酒的破戒行为?”不知为何变得轻松的汉肯,此时放松的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语气跳脱。
回到了跟以往一般的对话风格中。
“哈哈,女神长的可比画里的漂亮许多。”海塔的声音缓缓,“而且她还夸赞我是她最钟爱的信徒,会让我前往天国,会让我与辛美尔再见……”
雨声变得稀疏,却也能稍微盖过他的声音。
“其实在十年前的那天……女神就拜托我了……”
汉肯缓缓睁眼,安静地看着海塔:“拜托了什么。”
“她说……我最爱的信徒啊……代替我向那个迷茫的……人……打招呼。”
“是吗。”
一缕阳光透窗洒落,正巧落在窗边的人身上。海塔安静地合着双眼,歪着头仿佛睡着了一样,带着笑稍稍离开了。
雨也停了。
木屋里安静的像有了重量。
小女孩安静地跪坐在床边,小小的手握着那只冰冷枯槁的手。与海塔尚有笑容残留的脸上不同,菲伦双目无神,只是怔怔地目视前方。
站在菲伦身后的精灵沉默不语,注视着笼罩在阳光下逐渐冰凉的僧侣,难言的悲伤让她呆立原地,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地下室中,油灯点亮。
汉肯踱步其中,先是环视一圈,而后停在那张三人用来研究解析圣典和笔记的桌子前。
圣典合拢放置在上,与这边的干净不同,另一边则东倒西歪放了相当多的书籍,为的就是那本记载着生死魔法的笔记。
不过从那合起来的笔记来看,那确实是个骗局。
没有去动笔记,汉肯只是将海塔赠予他的圣典收好,然后吹灭油灯。
三座木屋围着花园,湿润的世界在阳光下显得鲜亮。
宁静中,这里来了一些人,是闻讯赶来的科泽与几位年老的僧侣。
消沉的芙莉莲,木然的菲伦以及平静的汉肯。
没有多大的热闹,只有一场安静地,偏居一隅的小小葬礼。主持葬礼的僧侣们,他的友人,以及他自己。
雨过天晴,春雨滋润过的森林清新而美好。
一块粗糙石碑放置在盛放的花园中,上面仅有海塔二字。
他真正埋葬的地方并不在这,而是在女神教会那边,那里是他们这些信徒的归宿。
不过总要留个让他回来看看的指引,所以才有了这块石碑。
哗啦——
四年未开封的酒液更显醇香,酒水浸湿石碑,淌过海塔的刻字,渗进地面。
“叫你晚年才当好孩子,女神也没能多留你几年。”心情平复下来的芙莉莲将那壶酒倒上一半。
剩余半壶酒收好,精灵站起身,看向身旁的菲伦,后者握着胸口处的徽章呆呆而立。
那种心情连她都感到异样的难受,更何况是菲伦呢,但不管怎么说,要出发了。
“我们回去收拾东西吧,然后去城里和汉肯会合。”
菲伦沉默小会儿才吐出一个嗯字。
芙莉莲语气缓和而温柔。
“走吧,把该带上的都带上。”
……
女神教会的墓园区,林立的墓碑整齐排列,据科泽所说能葬在这里的,不是主教就是对教会有重大贡献的人。
与科泽他们一同带着海塔回到女神教会,并以庄重的规格下葬。
这里的墓碑不仅仅有海塔二字,还篆刻着他的平生。勇者队伍里的僧侣,女神教会的主教,最受女神眷顾的信徒。任何一个标签都会让人感慨他的传奇。
将那枚徽章挂在墓碑上,汉肯起身。
“科泽,海塔让我告诉你,那些手札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处理,不过一定要先从教会开始。”
“好的。”
立在汉肯后半个身位的科泽目光复杂的看着海塔的墓碑,这位影响他半生的导师。
这时女神教会的禁区里传来脚步,精灵提着大包小包,小女孩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是芙莉莲和菲伦。
“都收拾好了吗。”汉肯看着她俩。
“当然。”芙莉莲将那半壶酒抛给汉肯,前者接住。
一旁的科泽忽视了这违反戒律的行为。
酒水倾倒而下,点滴不剩。
“菲伦,跟海塔说一声再见吧。”汉肯对着女孩柔声道。
步伐甚至有些摇晃,慢慢的挪到身边。
面对那面石碑。
或许是情绪早已积累到了危险点,又或许是汉肯的话拉开了阀门。
那双紫色的眼眸中迅速积起泪水,小嘴死死抿着,抽泣声不断。
汉肯微笑着轻抚她的脑袋,默默陪伴在她的身边。
云层游移,一道夕阳的霞光恰好落在这片区域,镀了层暖色的石碑群中,海塔的石碑显得明亮,酒水留下的痕迹晶莹剔透。
那么天国见,海塔——
勇者辛美尔死后二十五年春,僧侣海塔逝世。
(序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