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贾宝玉赶到假山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小树林依旧显得幽深静谧,一旁小瀑布中,清泉流响的声音颇为悦耳。
林衣依旧端坐在那块凸起的磐石上。孔丘则早就已经抵达了,但贾宝玉此时却看见了一个过去未曾见过的身影。
他回过头,看向那只卯免魁首,眼中一时有些困惑。
这假山里的人,似乎是越来越多了。
但他还是先转向了林衣,朝那行了一礼,喊了一声:“先生。”
林衣朝着他点了点头,随后,便继续训练贾惜春。如今的贾惜春的剑法,似乎已经多了一分形。
“走吧。”
孔丘回过神来,看向贾宝玉。那站在他对面的卯兔魁首没动,便靠在树边,只一双眼眸暗中打量着贾宝玉。贾宝玉同她对视了几眼,便也不再多想。
“今日继续昨天未能讲完的话题。如今,该讲四大家族了。”
孔丘将贾宝玉一如既往地拉到了一边过后,平静地开口说道。贾宝玉点点头,静静等待着孔丘的下文。
“我记得,你昨日曾问,是否有改变这鸿园的办法,对吧?”
孔丘思索一番,开口问道。贾宝玉点点头,于是,孔丘便不带丝毫停顿,紧接着开口说:
“那我且问你,该由何人来改变这鸿园呢?”
听到这句话,贾宝玉一时愣住了。
何人来改变这鸿园?
“鸿园不会自己变化。”
听着孔丘的话语,贾宝玉一时沉默。
是啊,的确如孔丘所说那般。
可是,又有谁能够胜任这工作呢?
“因为昨日讲的重构日,平民百姓自然是做不到。”
在沉默了一会儿过后,贾宝玉终于开口说道:“那,四大家族?”
“你觉得四大家族能够胜任吗?”
孔丘的反问立刻到来,于是,贾宝玉再次沉默了下来。
“如今的四大家族已经是固守其土的保守派了。他们是如今重构日的利益既得者,他们又有何理由去改变鸿园的现状呢?”
孔丘摇了摇头,如此说道。贾宝玉于是叹息一声。
“没有理由。”
“因此,四大家族也不会改变这鸿园。倒不如说,恰恰相反,他们会做的是竭力维护这鸿园的现状。”
“只有这样,四大家族才会一直发展下去,一直随着这鸿园长存。”
孔丘说到这里,顿了顿,紧接着又问:
“可你觉得,一直这样下去,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听到孔丘的这句话,贾宝玉低下头,静静思索着。孔丘也不打扰他,便等待着贾宝玉得出一份答案。
“鸿园没法一直维持现状。”
最终,贾宝玉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孔丘的脸上则露出了些许赞赏的神色。
“很对。如今因为重构日,大观园在鸿园的占比越来越大。维稳现状,其实只是在贪婪中将鸿园渐渐导向死局。”
“这就是四大家族的腐朽。他们不会改变现状,而只是维持现状,却导致了情况的进一步加剧。”
贾宝玉点了点头,心中却仍然在思索着什么。
“那……”贾宝玉似乎是怀着一抹希冀,开口问道,“孔家也不行吗?”
孔丘这次的叹息声长了些,最终,却只是再次摇头。
“有心无力。”
他沉声说道,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
“孔家在鸿园已经呆了多久?时至今日,孔家所为,又有了几分成效?”
孔丘一句句朝着贾宝玉问道。而面对这一句句话语,贾宝玉能做的也不过只有沉默而已。
他很喜欢孔家。不论是由于当时见到的那位孔家青年,还是由于如今孔丘的授课。他也由衷希望,孔家的行动能有所作为。
可是,不论是孔丘的话语,还是他的见识,都清晰的告诉了他一个答案。
做不到的。
无论怎么做,这些行动最终都收效甚微。即便有所改变,却也始终影响不到这鸿园的根本,只不过是流于表面的一些改变罢了。
“有一层桎梏,束缚住了变化,每当变化将要发生的时候,却始终无法突破这层桎梏。孔家逃不开,因此,才说是有心无力。”
孔丘在好半天后,才慢慢的开口说道。贾宝玉几乎脱口而出,问道:
“那这桎梏是?”
孔丘轻轻摇了摇头。
他曾经的确不知道,但现在,他已经有了明晰的答案。只是……还不能同贾宝玉说。
这个答案,一定要由贾宝玉亲自得出来。
“照这么说,不是毫无希望吗?”
贾宝玉的眼神似乎暗淡了一些,他喃喃着,垂下头颅。
但也正在此时,孔丘伸出了手,轻轻摸了摸贾宝玉的脑袋,让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了孔丘。
“不要放弃希望。”
孔丘一字一顿的说道。
“可,为什么……”
孔丘这样说道:“等待并心怀希望。我便是孔家之人,没人会比我更清楚,如今想要在鸿园这泥潭中挣扎,到底是何其艰难……”
“我也曾一度绝望,但我如今也未曾放弃。”
“为何?”
贾宝玉一时听得有些入神,不由得开口问道。孔丘遥遥看向远处,随后,轻声说道:“因为……我始终相信,仍会有后来者,能完成未竟的事业。即便希望渺茫,但只要希望仍存,我就可以继续守候着,一直等待到希望的出现。”
贾宝玉一时之间怔在原地,而孔丘则在此时已经看向了他。
“桎梏的存在,如何突破,如何解决,终会有后来者解决,我要做的是为后来者铺平道路,将希望赌在新的时代。”
“因此,不要放弃希望。”
孔丘沉声说着,而贾宝玉则楞在原地,直到孔丘朝着他伸出了一只手。
“如若你想,你便可守望着,期待着有人能突破那层桎梏。”
贾宝玉并没有注意到孔丘眼中那期许的目光,他只是注视着孔丘伸来的手,良久,轻轻抓住了他的手。
“丘大哥……我,愿意和您一起守望后来者。”
“我暂时还搞不清楚,为什么会存在着阻碍鸿园变化的桎梏,为什么孔家又无法突破这一层桎梏……但是,我希望丘大哥以后不会再说这种话语了,我希望大观园、鸿园里的每一个人,都值得好好地活下去。”
贾宝玉低声说道。
此时此刻,他的心中是如此的期待着,孔家能够活下去。他对这鸿园最后的期待与寄托,几乎全在同自己一同期待着鸿园能够变化的孔家身上了。
如果孔家亡了……贾宝玉不知道自己的心境会发生何种的变化。
但不知为何,他的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