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陆沉那无声的咆哮，他狠狠地，扣下了扳机。
也就在扳机扣下的那一瞬间——
摩天楼顶，一直静观全局的江临，仿佛洞悉了因果链条上那最细微的一丝偏离。
他想说什么，嘴唇微张，最终却只是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最终，他缓缓抬起手，按下了耳中的战术通讯器。
那道在加密频道中响起的声音，失去了惯常那种冰冷的平静，带着一丝沉甸甸的感觉。
只有一个名字：
“江文……”
......
与此同时。
“唰！”
一声闷响，青鸾的羽刃斩断了该隐的手臂，而杨晋则借着对拳的反冲力，脱离了掌控。
而该隐，自始至终，都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他脸上仍旧维持着那极致扭曲的表情，只是微微地，偏了偏头。
一道本应将他彻底抹除的因果之光，因未完成最后的锁定，已降格为纯粹的能量。
它擦着该隐的脸颊飞过，重重地轰击在地面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个直径不足半米的、吞噬光线的漆黑洞口，似乎能通往绝对的虚无。
万籁俱寂......
该隐缓缓抬手，看着自己飞速再生的断臂，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耸动。
起初是压抑的低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无法抑制。
他用手捂住额头，身体因狂笑而剧烈颤抖，最终，他笑得弯下了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直起身，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场失败的围猎，脸上是胜利者才配拥有的癫狂。
“很好！昆仑……你们……真的，差点就杀掉我了啊！”
……
居民楼顶，陆沉瘫坐在地。
【羿】已失去所有光泽，变回了冰冷的钢铁。
七窍中流出的血液染红了他的前襟，但他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明白了......
早在扣下扳机的那个瞬间，他就明白了。
他被暗示了。
那来自始祖血脉的、无形的精神污染，在他与该隐对视的瞬间便已侵入。
它像一滴墨汁落入清水，将他心中对战友安危的担忧、对任务失败的焦躁，瞬间催化、放大，酿成了一场淹没理智的黑色风暴。
那个怪物，用最简单也最恶毒的方式，玩弄了他的心。
是啊……杨疯子那个怪物，怎么可能会这么容易死掉！
想明白这一点后，一股更深沉的、足以将人溺毙的无力感，席卷了他全身。
懊恼？
后悔？
不，这些情绪都太过奢侈。
一切都结束了。
他的心中，只剩下无尽的、仿佛连灵魂都被抽干了的空虚。
视线因失血而变得模糊。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在那片废墟的边缘，有个人影正在移动。
那人手脚并用地从一堆扭曲的废车残骸上爬过，又费力地从两堵倾斜的断墙缝隙中挤了过去……姿态狼狈，甚至有些滑稽。
那是，江文……
他刚来一队不久，对那个总跟在江队身边的金发年轻人了解不多，只知道他平日里几乎从不出任务，档案上写的也是文职人员。
他怎么会在这里？
……
战场中心，该隐正准备享受自己的胜利果实，一阵“稀里哗啦”的石块滑落声，从不远处传来。
他循声望去，只见断墙后，一个金发的男人，正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
那人站稳身体，无视了该隐恐怖的威压，自顾自地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径直走向正在调息的杨晋和青鸾。
两人看到他，都仿佛卸下了最后的重担，郑重地点了点头，退到一旁——那是一种将战局、将自己的生命，完全托付出去的、绝对的信赖。
该隐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在他的感知中，下方的年轻人身上没有任何能量波动，没有神力痕迹，甚至连呼吸听上去频率听上都与凡人无异。
可这种极致的反常，比任何强大的能量波动，都更让他感到不安。
他缓缓放下了手，身体微微前倾，血色魔能在他体内无声奔涌。
“凡人，你……”
他刚要开口，却被对方的动作打断了。
江文无视了他那冻结万物的目光，只是旁若无人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和脖颈，骨骼发出了一连串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仿佛一台许久未曾启动，锈迹斑斑的战争机器，正在被强行唤醒。
他脸上的懒散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麻木的平静。
他小声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嘟囔了一句：“……靠，今天的每日任务还没做完呢……”
随后，他才自顾自地蹲下了一个标准的马步，一边调整姿势，一边仿佛在自言自语：“该隐……吸血鬼始祖是吧？你好像……很强的样子啊。”
他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重心，这才抬起头，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这样吧，现在你有十秒钟的时间逃跑。”
一瞬间，该隐高度警惕的思绪出现了刹那的空白。
紧接着，一股被凡人当面戏耍的、源自君王尊严的极致愤怒，轰然爆发！
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那足以撕裂灵魂的精神力，如同遮天蔽日的巨网，罩向那个看上去与常人无异的金发少年，然而，就在他的精神力即将触碰到对方的瞬间——
一股源自血脉最深处的终结预兆，如同一根冰冷的针，陡然间狠狠刺穿了他的灵魂！
【不！】
【不要去看！】
【不要去理解！】
【——会死！！！】
那并不是警告，而是一份来自存在本身的——绝对的事实宣告！
该隐的精神力在触碰到对方的前一刹那，被他自己以自残般的意志，强行斩断！
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你……”
然而他又被打断了。
“一。”
下方，江文淡淡地开始数数。
该隐的余光看到，青鸾已经飞了下来，搀扶住伤势最重的杨晋。
“二。”
青鸾带着杨晋，化作流光，以最快的速度向远处撤离。
见到这一幕，该隐也没有丝毫犹豫，展开蝠翼，准备搏命逃亡。
然而，没有“三”了。
江文突然毫无征兆地，向前，轻飘飘地，挥出了一拳。
在挥出这一拳的瞬间，该隐眼中那个原本还算稳定的世界，陡然间……破碎了。
首先，是江文正前方的地面。
那片由碎石、瓦砾铺成的广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神之巨手攥住的纸团，瞬间被揉捏、压缩、扭曲！
然后，这股无法被理解的力量，开始疯狂地向前推进！
整片大地，如同被一条潜伏在地下的巨龙猛地掀翻，疯狂地卷动起来！坚硬的水泥地基，像一张柔软的巨大地毯，被这股力量裹挟着，向着前方滚滚推进！
道路两旁的、早已成为残骸的楼房，在这股洪流面前，如同沙子堆砌的城堡。它们的窗户在一瞬间尽数炸裂，扭曲的钢筋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然后连同里面所有的杂物，一同被卷入这股毁灭的洪流，轻盈得如同被飓风吹起的纸屑一般，冲天而起！
这股力量势不可挡，它撞开了所有阻挡在前方的建筑，冲出了这片废墟广场，将外面那条布满了废弃车辆的公路也一并吞噬。汽车、街灯、路牌……所有的一切，都被卷入其中，化作了这末日画卷的一部分！
那一拳的“劲风”，正面撞上了远方的天际，然后毫无迟滞地碾了过去，一直延伸到这座钢铁丛林的尽头，沿途带起了遮天蔽日的烟尘。
“轰隆隆隆——”
当一切尘埃落定。
江文缓缓地，缓缓地，收回了拳头，重新站直身体。
他对着自己那仿佛没什么变化的拳头，轻轻地吹了口气，像是要吹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含糊不清地，补充完了那个未完的约定：
“……十。”
而他的身前，一条宽度超过百米、深不见底、仿佛直通地狱的巨大深渊，已经取代了原来那片战场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至于该隐……
早已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