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臭弥漫的夜风中,残月如一抹将干未干的血迹黏着在天幕。荒草在呜咽中起伏,仿佛大地正在做着无法醒来的噩梦。某条被遗忘的驿道上,独行的旅人踏碎积水,脚步声在死寂中回荡成唯一的生者讯号。
这是个背负着一张巨弓的瘦弱少年。
比常人身高逾半的巨弓被粗麻布缠绕,缚于其背。那弓想来异常沉重,少年每步踏下,泥土都发出被碾压的呻吟。他身上的铠甲与其说是甲,不如说是陈旧的黑铁,遍布创痕,接缝处凝结着深色污垢,不知是泥泞还是干涸的血。披风残破如鸦羽,在风中猎猎作响。
赫然便是姬玄
自离开刻律德菈的营帐,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虚弱到连行走都成为一种酷刑。每一步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裂痕正在他体内蔓延。所幸每当终焉之力即将彻底压垮他时,背后那张帝弓赝品便会传来阵阵奇异的清凉感,暂时压制住那毁灭性的力量。如此反复拉锯,至少此刻,他的身体勉强维持在崩坏的边缘。但这不过是饮鸩止渴,若再找不到解决之法,他终将如一件脆弱的瓷偶,碎裂成万千残片。
“维尔薇和我说她给我准备了惊喜。”姬玄比划着手中那张手绘的地图,那地图着实有些精细的过头了,经纬度,海拔,坐标,地形图,甚至连天气湿度等等全部标注好了,因为精确的数字太多,姬玄看了半天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这里,他的地理学的不太好,属于是体育老师教的那种。
自终焉一战后,奥托便从他的心神中消失了。他能感知到她的状况很不妙——那场恶战中,除了光锥之力,她也耗尽了太多力量,以致构成她存在的忆质几近消散。但姬玄并不惊慌,只要他这个宿主尚存一息,她便不会真正消亡,只是会陷入漫长的沉睡。轻叹一声,他举目四望,忽然眼角瞥见不远处一个倒卧的身影。
那个人四仰八叉倒扣在地上,背朝天,一手像是指天那般向前指去。姬玄心说你是在cos团长演奏《希望之花》吗?一边漫不经心地将那人翻转过来,但这灰色的头发,这奇怪的外套,这他娘的不就是崩铁的主角,开拓者星吗?姬玄顿感头脑一阵发昏,几近晕倒过去,心说维尔薇这不是惊喜是惊吓,这姑奶奶之前自己遇到还能反抗一下,现在自己身体岌岌可危遇到不是被这大主角随意揉捏?但看她的样子,一副憨态可掬沉入梦乡的样子,嘶.....姬玄摇了摇她的肩膀,发现她的肩膀脱臼了,双手猛地发力,只听“咔哒”一声,肩膀正骨完成的同时,姬玄便看见一道寒芒直直地向他的脖子处刺去。
“女侠饶命。“姬玄立即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炎枪的尖端离他的喉咙不足两厘米,炽热的气息灼得皮肤生疼。
他并非来不及反应,而是被星此刻的神情震慑——那张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脸此刻冷若冰霜,金色的眼眸中不见有些贱贱的神采,只剩冰冷的警惕。她灰色的发丝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衬得姣好的面容愈发苍白,却有种危险的、妩媚的美。
“你是谁?我在哪?你对我做了什么?“三个问题简洁凌厉,姬玄的额角渗出冷汗。
他谨慎作答:“我是姬玄。你现在在一个叫翁法洛斯的地方。至于我对你做了什么...“他示意对方活动肩膀,“你可以自己验证。“
星依言活动了下肩膀,戒心稍减,又问:“你知道卡芙卡在哪么?“
“星核猎手?她不在这里。“姬玄摇头,心下暗忖:即便卡芙卡在此,她的言灵对这个世界的数据生命也是徒劳。
“不在这里便罢。“星审视着自己的手掌,“既然我在此处,便是艾利欧的剧本了。可惜,不知下文如何。“
“我能问个问题么?“姬玄小心翼翼地问,“你......究竟是谁?“
星放下炎枪,唇角勾起一抹飒爽的弧度:“星核猎手,星。“
“哈?“
鉴于不确定维尔薇对星动了什么手脚,姬玄只得在隐瞒关键信息的同时与她周旋。几番交谈下来,他确定这确实是那个“星“,只是记忆似乎停留在了星核猎手时期。他猜测,或许从星核躯体构筑之初,卡芙卡和银狼就埋下了记忆的种子,经维尔薇之手催化苏醒。但奇怪的是,她完全不记得之后发生的种种,包括匹诺康尼、仙舟等诸多经历。
虽然疑惑重重,但这未尝不是个好消息。既然星对现状一无所知,作为唯一知情者,他或可引导她的认知,让她为己所用。
“你是说,我们现在一座权杖之内。”星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原来如此,这种异样的不真实感,是因为我们现在位于的世界是虚假的。”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姬玄并不想在此多做停留“如果你要去别的地方,我可以租个大地兽把你载到那里.....”
“不。”星轻轻一笑,看向姬玄,一巴掌搭住他的肩“怎么,就这么想摆脱我。”
她俯身逼近,姣好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动人,灰发轻拂,吐息几乎触及他的脸颊:“我知道你有所隐瞒——关于这个世界,关于你自己。无妨,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都说出来。“
姬玄的眼神瞬间涣散,像是被无形的线操纵了一般,星抬手,他就抬手,星张嘴,他也张嘴。
言灵术,源自“天衣五”的古老秘术,这种秘术可以瞬间操控人的身体甚至精神,令其变为自己的提线傀儡,任由其揉捏。星的言灵术自然是师承卡芙卡,虽然做不到卡芙卡那样可以轻而易举地催眠对方,但靠着一些暗示以及肢体动作,对付那些意志不够坚定的家伙还是够用了。星长出一口气,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姬玄,地球人。”姬玄一脸机械地开口,星却皱了皱眉头。
“地球,那是什么地方?”
“地球是太阳系的第三行星,是......”
“停,我不是来听你科普天文知识的。”星清了清嗓子“你之前有隐瞒我什么事么?”
“有。”姬玄干脆地点头“隐瞒了很多事情,主人想听什么呢?”
“就先聊聊我吧,我到底是如何来到这里的?”星一脸期待地想要从姬玄的口中知道更多的信息,姬玄缓缓开口
“那是因为啊......因为.....因为......你是个笨蛋啊!”姬玄忽然指着他哈哈大笑“你是人啊?你在这里用言灵?比对牛弹琴还夸张,牛起码还能听得见琴声呢。”
“你......”星勃然大怒,看着姬玄却像是笑够了停了下来
“好了好了不笑了,你这个催眠app的能力太不熟练了,要是对付外界的小喽喽也就罢了,明知这里是虚假的世界,还对着一堆代码使用催眠对吗?哈基星,你这家伙。”姬玄看着星,叹了口气“收了神通吧女侠,好好听人说话,数字世界对一堆代码催眠是没用的。我总算知道你和卡芙卡之前要是出外勤是怎么样的了,你们是不是每到一个新地方就抓两个人来催眠一下打探情报?”
星面色阴沉,想来姬玄说的不错,这是效率最高的方法,既能快速掌握现状,也可以防止人说谎,姬玄继续道
“以后别再用这招了,这次就当给你个教训了,这招的风险你和卡芙卡都没遇到过吧,若是遇上真正的强者,贸然使用催眠只会让你们自己的精神碎裂。”姬玄缓缓站起,残月之下他的身影既瘦弱又潜藏着危险。
“我言尽于此,你耗子尾汁。”
“等等。”棒球棍拦住了姬玄的前进之路“若是你也是这个权杖世界的一份子,你为何会知道这个世界之外的情报?”
“此事说来话长,三言两语难以道尽。况且,我为何要向你坦白?你的底细我也一无所知。”姬玄冷冷道“星核猎手,你有你的阳关道,我有我的独木桥,我们不再相会为妙。”
“不。”星斩钉截铁地答道“我和你一起走。”
姬玄心中一动,果然啊,不管是之前的假情报也好,面对催眠故意的演戏也好,还是现在自己冷淡的对待也好,每一步都是姬玄布下的棋子,他明白即使自己遇到星,也无法强迫她和自己走,若是她自己乱跑,遇到几个黄金裔,那前面维尔薇的努力可以说就是无用功了。为了让星自己产生对自己的兴趣,姬玄一步步地将星引诱了进来,不断挑拨她的好奇心。
于情,自己帮她正骨,并无歪心思,于理,自己知道权杖内外的情报,既是权杖中人,又是权杖之外的人,迷雾重重,身份未知,若是立场对调,姬玄定然也会想方设法和他一起行动,从他嘴中知晓情报的同时,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这个星和姬玄游戏里玩的星最大的不同便是,这个星的思考全部由理性支配,后者则是大部分交给感性,这并无高低贵贱之分,事实上,哪怕星没有失忆,姬玄一样有的是办法让她一步步成为自己的棋子。
残月如钩,将两人的身影在荒芜的大地上拉得很长。姬玄望着前方黑暗的道路,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想起了一些事,他躺在病床上,只能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残月发呆。
“人性,感情,利益,能利用的我都要利用。既然选择了这条道路,就无需回头,也无需怜悯。“
“反派之路,孤绝而行。但即便是最深的黑暗,也要由我亲自书写终章。“
他的脚步坚定,不再犹豫。星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月光和阴影,走向不可预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