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的铁蹄踏碎朝堂的秩序后,并未立刻掀起更大的血雨腥风,反而诡异地暂缓了步伐。他像一头饱食后舔舐爪牙的洪荒巨兽,用冰冷而贪婪的目光,逡巡着这座已被纳入掌中的帝都,审视着其中惊惶未定的君臣百姓,享受着猎物瑟瑟发抖带来的快意。
西凉军士牢牢扼守着各处津要,昔日笙歌悠扬的洛阳街道,如今只闻西凉铁骑纵马驰骋的蹄声与呵斥,百姓避匿,商铺紧闭,一派肃杀。
朝堂之上,董卓虽未正式僭越至尊之位,但其跋扈之态已无以复加,群臣奏事,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先飘向那尊如山的身影与其身后那杆威震天下的方天画戟。
在这表面暂息、内里却暗流汹涌的时刻,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在一个月色晦暗、乌云密布的夜晚,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袁府门前。
来者正是李儒。
他依旧是一身文士打扮,面色苍白如昔,举止从容不迫,仿佛不是行走在剑拔弩张的险地,而是漫步于自家园林。然而,与往日不同的是,此次随行在他身侧的,是一名身量极高、体魄惊人的雄健武将。
那人身披精炼锁子甲,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面容俊朗却带着一股野性的冷戾,目光扫视间,如同鹰睨,令人不敢直视。他仅仅只是按剑立于李儒侧后方,那股沙场百战淬炼出的骇人煞气,便已让袁府门前护卫的呼吸为之一窒,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袁忠面色凝重地引着二人穿过庭院,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冰棱之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名武将身上散发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
书房内,灯烛明亮。袁绍并未戴那副惯常的青铜面具,一身素色常服,正于灯下凝视着一幅巨大的山河舆图。听得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先是在李儒身上一顿,随即越过他,落在了其身后那名傲然而立的绝世武将身上。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吕布——董卓近来新收的义子,前不久才听闻吕布斩杀丁原后统领了并州军,如今是董卓麾下最锋利的爪牙,号称“飞将”。
“李文优先生深夜到访,还带着吕奉先将军这样的猛士,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袁绍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抬手示意,“二位请坐。”
李儒微微一笑,拱手行礼,姿态依旧无可挑剔:“儒,特来为袁公子解惑,亦为董公,向袁公子表达敬意。”吕布则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袁绍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倨傲。
“解惑?敬意?”袁绍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冷峭,“董将军强兵入京,威慑天子,更得吕将军这般万人敌相助,如虎添翼。掌控朝堂,生杀予夺,这便是他的敬意?而李先生运筹帷幄,吕将军冲锋陷阵,致使洛阳流血,宫阙蒙尘,这便是你来解的惑?”
李儒对这番尖锐的指责丝毫不以为意,自顾自坐下,吕布则抱臂立于他身侧,如同一尊沉默的杀神。
李儒缓缓道:“袁公子言重了。董公之心,天地可鉴,实为匡扶社稷而来。当今天子暗弱,受制于阉宦母族,经历大变,更是胆怯惊惶,岂能担当中兴汉室之重任?陈留王协,年虽幼冲,然聪明仁孝,威仪天成,更有董太后教养之风。董公之意,欲行伊尹、霍光之事,废黜昏弱,改立贤明,以安天下之心。此乃利国利民之壮举,吕将军深明大义,弃暗投明,亦是为此宏图。何来‘助纣为虐’一说?”
他将废立皇帝的惊天阴谋,包装得冠冕堂皇,甚至将吕布弑主之举也美化成了“深明大义”。
袁绍心中怒潮翻涌,却强行压下。她能感觉到吕布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她的皮肤。她知道,李儒此来,带着吕布,绝非仅仅是通告,更是最直白的武力炫耀与威胁。
“伊尹、霍光?”袁绍冷笑,目光毫不避让地迎向吕布,继而转向李儒,“伊尹放太甲于桐宫,乃为天下计;霍光废昌邑王,因其淫乱无道。今上虽年幼受惊,却无失德之处。董卓欲行废立,无非是看中陈留王年幼更易操控,且其祖母董太后与董卓同姓,便于攀附欺世罢了!此乃篡逆之心,路人皆知!吕将军,你勇冠三军,世所罕有,难道真要助此悖逆之事,玷污一世英名?”
她试图最后争取一下,哪怕只是在那尊杀神心中种下一丝疑虑。
吕布闻言,嘴角却扯出一丝轻蔑的弧度,终于开口,声如其人,冷硬而充满力量:“天下强者为尊!丁原不识时务,自取灭亡。义父雄才大略,能许我功名富贵,更能成就不世功业!区区废立,有何不可?袁本初,你若识时务,便该顺应天下大势!”
话语直白而粗暴,毫无文饰,唯有赤裸裸的弱肉强食的逻辑。
李儒抚掌轻笑:“奉先将军快人快语。袁公,大势如此,非人力所能挽回。董公手握强兵,更有奉先这般万人敌为先锋,西凉将士如臂指使。洛阳防务,尽在掌握。废立之事,不过旦夕之间。儒此来,最后再问袁公一句:在这滔天巨浪之前,是欲做那螳臂当车的朽木,玉石俱焚?还是…顺势而为,保全袁氏四世三公之清誉,乃至共享这新朝荣华?”
软硬兼施,图穷匕见。
袁绍目光锐利如刀,缓缓扫过李儒,最后定格在吕布那傲然睥睨的脸上。她知道,任何言语在此刻的绝对武力面前,都显得苍白。
她缓缓起身,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绍世受国恩,只知道‘忠义’二字!若董仲颖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天下忠臣义士,必共讨之!我袁本初,虽力薄,亦愿做那讨逆先锋!纵有万人敌在前,又何惧一死以报国恩!”
她的回答,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在这充斥着吕布煞气的书房内,硬生生撑开了一片不屈的空间。
吕布眼中寒光一闪,手微微按上了剑柄,一股凌厉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李儒却抬手,轻轻制止了他。
李儒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收敛,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遗憾:“可惜,可惜。袁公子忠勇,儒佩服。然则天命有归,非人力可强求。既然袁公子心意已决,儒等便告辞了。只望他日…袁公子莫要后悔今日之决断。”
他起身,微微一礼。吕布冷哼一声,目光如冷电般最后剐了袁绍一眼,仿佛已将她的模样刻下,这才转身,与李儒一同离去。
袁绍站在原地,听着他们远去的脚步声,背后竟已惊出一层细汗。与吕布近距离对峙的压力,远超面对千军万马。
她知道,最后的和平假象已经彻底破裂。董卓的屠刀,下一步就要真正举起,而握着那最锋利刀锋的,便是吕布。
果不其然,数日后,董卓于温明园大宴百官。宴会四周甲士林立,戒备森严,而最令人心寒的是,吕布按剑立于董卓身侧,如同一头随时欲扑人而噬的猛虎,其威势竟压得满堂公卿抬不起头来。
酒过三巡,董卓按剑而起,直言废立之事!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唯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不住的牙齿战栗声。
董卓睥睨群臣,厉声道:“天子暗弱,不足以奉宗庙、君天下。今欲效伊尹、霍光故事,改立陈留王为帝,有何不可?!吾儿奉先,可为新朝擎天之柱!”
众百官惶怖,无人敢应声。吕布的目光冷冷扫过,如同冰水浇头,让所有人噤若寒蝉。
就在这片令人绝望的死寂中,一人慨然起身,掀翻案几,声震屋瓦。
“不可!断然不可!”
正是袁绍!
她一身朝服,傲然而立,竟毫不避让地直视董卓…以及他身边那尊杀神吕布:“今上即位未几,并无失德!汝欲废嫡立庶,非反而何?!汉家君天下四百年,恩泽深厚,兆民戴之已久。今帝虽幼冲,未有不善宣于天下。公欲废嫡立庶,恐众不从公议也!纵有猛士为之爪牙,难道能杀尽天下忠义之士吗?!”
董卓没料到袁绍竟敢当众如此强硬反对,尤其是在吕布的威慑之下,顿时勃然大怒,拔剑怒喝:“竖子!天下事岂不在我?!我今为之,谁敢不从!尔谓董卓刀不利乎?!奉先!”
他一声怒喝,吕布应声踏前一步,手按剑柄,目光如两道毒矢,死死锁住袁绍,只要董卓一声令下,那把利刃便会瞬间出鞘!
袁绍亦勃然变色,竟也毫不退让地手按佩剑,抗声道:“天下健者,岂惟董公?!”
言毕,袁绍佩刀长揖,竟在吕布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笼罩下,昂首阔步,横刀而出,径直离开宴会!其势凛然,竟一时镇住了满场西凉武士,连吕布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决绝而微微一怔,未得董卓明确指令,竟未立刻阻拦!
董卓气得暴跳如雷,却因顾忌袁氏声望和城外部分尚未完全收编的军队,强压下当场格杀的命令。
袁绍知洛阳已不可再留,董卓绝容不下自己。当夜,她便将府中事宜交付袁忠,留下数封家书于叔父袁隗,只带着少量心腹,效仿昔日伍子胥,悬挂校尉印绶于自家府门上,趁着夜色带着几位亲信,快马加鞭,直向冀州方向而去!
她明白,此刻留在洛阳毫无破局之策。唯有离开,才能集结力量,才能真正举起讨董的大旗!而那个如同噩梦般笼罩在洛阳上空的飞将阴影,她终有一日,必要倾天下之力,将之粉碎!
而在她身后,洛阳的皇城深处,一场废立皇帝的闹剧,即将在董卓的刀锋和吕布的威慑下,强行上演。
大汉王朝最后一点尊严的遮羞布,将被彻底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