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华条的质问像重锤一样砸在西崎龙的心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她的话剥开了西崎龙在热血和仇恨包裹下的自私。
西崎龙颓然地靠回沙发背,用手捂住了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个机会溜走?就当铃鹿从未存在过?我做不到…东华条,我真的做不到…”
东华条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眼神也软化了少许,但语气依旧坚定。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西崎龙。但我只知道,不能为了一个过去的幽灵,葬送掉所有人的未来。这个活,我绝不会接,我也强烈建议你放弃。”
说完,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最后看了一眼陷入深深挣扎和沉默的西崎龙。
“好好想想吧,西崎龙。想想什么是真正的救赎,什么是纯粹的毁灭。”
东华条没有再说再见,转身径直离开,只留下西崎龙一个人,被困在过去的阴影与未来的抉择之间,动弹不得。桌上的两杯酒,一杯已空,一杯满着,如同他们无法再交汇的路径。
桌上那杯未动的威士忌折射着窗外变幻的霓虹,像一块凝固的、冰冷的心脏。
东华条最后的话语,那些尖锐的、他无法反驳的指控,仍在空气中嗡嗡作响,刺痛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你不能把特别周牵扯进来…那你就能心安理得地去把北原穰牵扯进来?去把小栗帽牵扯进来?”
“她们凭什么要为了你我的过去,为了你的执念,去冒身败名裂,甚至丢掉性命的风险?”
西崎龙猛地闭上眼,手指深深插入头发,用力拉扯着头皮,试图用物理上的疼痛来压制内心翻江倒海的混乱。
东华条是对的。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戳破了他用复仇和执念包裹的泡沫,露出里面自私而丑陋的内核。
他想起北原穰。那个家伙和他叔叔六平银次郎不一样,有点木讷,但心地不坏,在笠松那个小地方经营着训练员的老本行,虽不富裕,却也平静安稳。
他西崎龙有什么理由要卷进象征科技这种庞然大物的漩涡里?就因为他们曾经共事过?就因为自己是他叔叔的旧识?
还有小栗帽…那个单纯又强大的孩子。她一路从地方冲到中央,吃了多少苦,如今好不容易在象征科技谋得一个职位,哪怕只是个被利用的“吉祥物”,至少生活无忧,不必再为下一顿饭在哪里而发愁。
把她拖下水,毁掉她来之不易的一切?只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
罪恶感像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几乎将他淹没。他仿佛看到北原穰平静的生活被彻底打碎,看到小栗帽茫然失措地被公司抛弃甚至追责。而这一切,就因为他的一个决定。
可是……
就在这自我谴责的深渊里,另一幅画面强行浮现。
是那个穿着旧式决胜服,身影却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模糊的无声铃鹿。她的笑容依旧温和,却带着无法言说的孤独和禁锢。她在等他,等了十年。等了三千六百多个日夜。
「训练员…」
那一声呼唤,穿越了数据的洪流和时间的壁垒,在他脑中最深的角落响起,微弱却清晰。
之前与巫毒帮的那次冒险,虽然危险,却真真切切地证明了无声铃鹿还在!她没有被彻底同化或删除,她的意识依然以某种形式存在着,被困在数据的牢笼里,被困在那个由鲁道夫象征构建的所谓的“乐园”牢笼里。
葛城王牌和目白善信要重返76层“神社”,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一旦错过,无声铃鹿或许将永远沉沦在那片数字地狱,再无重见天日的可能。
一边是北原穰和小栗帽可能被破坏的现实生活,另一边是无声铃鹿确凿无疑的、永恒的囚禁。
这根本不是什么选择。这是一场无论怎么选都会鲜血淋漓的献祭。
痛苦撕扯着他的灵魂。他猛地抓起桌上那杯满着的威士忌,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如火般烧过喉咙,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四肢百骸。
西崎龙瘫在沙发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流淌的灯光线条。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来生酒吧外的喧嚣似乎也渐渐低落下去。
他像一尊石像般坐着,许久没有动弹。
来生酒吧的喧嚣音乐、人们的谈笑、酒杯的碰撞声……所有的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东华条那句诛心之问和内心撕裂般的痛苦。
“不想把特别周牵扯进来……”
特别周……那个女孩,是他训练员生涯中最初的光,也是最纯粹的骄傲。
她不像铃鹿那样带着神秘的疏离感和惊人的天赋,她更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靠着惊人的毅力、近乎单纯的执着和对自己、对朋友毫无保留的信任,一步步成长为耀眼的存在。
西崎龙亲眼看着她从青涩到成熟,看着她为无声铃鹿的失踪痛哭流涕,发誓要找出真相,又看着她最终被象征科技吸纳,走上了公司狗的道路……
他怎么能?怎么能去利用特别周那份至今可能仍未熄灭的、对无声铃鹿的牵挂,把她拖进这场针对她如今效忠对象的、注定血腥而危险的复仇之中?
那会彻底毁了特别周现在拥有的一切,甚至可能危及她的生命。他做不到。
“……那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北原穰、小栗帽他们往火坑里推?”
良心……他的良心真的被狗吃了吗?
剧烈的痛苦和自我厌恶几乎要将西崎龙淹没。
他瘫在沙发里,用手捂住脸,指缝间泄露出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呼吸声。
复仇的火焰在东华条的冰水浇灌下并未熄灭,反而在良知的煎熬中燃烧得更加扭曲和痛苦。一边是十几年日夜啃噬着他的、对无声铃鹿的愧疚和救赎的渴望,对鲁道夫象征和象征科技的刻骨仇恨;另一边是残存的、对过往情谊的珍惜和对无辜者可能因他而受害的恐惧。
西崎龙被困在中间,左右为难,每一步选择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无论走向哪边,都可能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甚至拖累他人。
时间在挣扎中缓慢流逝。
放弃吗?
像东华条说的那样,活下去,假装一切从未发生,让铃鹿永远成为过去的幽灵?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引发了一阵几乎让他呕吐的生理性厌恶。他做不到。如果就此放弃,他的余生都将在自责和幻听中度过,那才是真正的毁灭。
不,唯有这个,他不能放弃。
那么…就只能前进。即使前路是地狱,即使要背负上拖累他人的罪孽。
“…对不起,穰。对不起,小栗帽。”西崎龙对着空无一人的包厢,沙哑地低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决绝的意味,“但我…必须这么做。”
西崎龙无法用特别周的未来做赌注,那孩子的赤诚和纯粹让他无法下手。
相比之下,将相对局外的北原穰和小栗帽卷入其中,虽然同样罪恶,却是他绝望之下唯一能抓住的、似乎代价更小的稻草。
这是一种自私的比较,他清楚,但他已别无他法。
罪恶感不会消失,它会永远成为他灵魂的一部分。但如果能换回无声铃鹿的自由,他愿意背负。
深吸一口气,西崎龙坐直身体,脸上的迷茫和痛苦逐渐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坚定所取代。
他拿出通讯器,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毅然找到了葛城王牌的号码。
通讯接通了,背景音里能听到医疗设备轻微的滴答声和曼城茶座低低的咳嗽声。
“葛城,”西崎龙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准备一下。陪我出一趟远门。”
“去哪?”葛城王牌的声音传来,压得很低,似乎怕打扰到旁人。
“笠松。我们去拜访一位老朋友。”西崎龙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不容商量,“就你和我。这件事,先不要告诉曼城茶座,也别让目白善信那孩子知道。”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葛城王牌还在消化这个突然的决定和保密要求。然后传来她简短的回答。
“明白了。给我地址和时间。”
“地址发你。一小时后碰头。”西崎龙说完,干脆地结束了通讯。
在维克托诊所的里,葛城王牌收起通讯器,转过身。
曼城茶座半靠在病床上,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维克托的治疗和显然起了作用。
曼城茶座她锐利的目光投向葛城王牌,带着询问的意味。
“西崎龙?”曼城茶座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很清晰。
“嗯。”葛城王牌走到床边,“有个小委托,需要我跟他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曼城茶座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看出些什么。
“危险吗?”
“不至于。”葛城王牌避开她的目光,故作轻松地拍了拍腰间的枪套,“只是去乡下找个老熟人问点事,路远了点。比不上你对付周日宁静那么刺激。”她试图用玩笑掩饰。
曼城茶座没有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小心点。”曼城茶座没有追问,她知道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但她眼底深处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放心吧。你好好休息,维克托说你再观察两天就能下地了。”葛城王牌替她掖了掖被角,“我走了。”
葛城王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最后看了一眼闭目养神但眉头微蹙的曼城茶座,转身快步离开了病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内消毒水的味道,也暂时隔绝了身后的牵挂。
葛城王牌深吸一口走廊里冰冷的空气,将西崎龙那句“不要告诉别人”和曼城茶座苍白的脸暂时压下心底,目光投向诊所外霓虹闪烁的夜之城。
西崎龙的语气告诉她,这绝不是什么一般的小委托。但为了某些执念,有些路,明知艰难,也必须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