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的余韵仿佛还在耳边,车厢内的光线却稳定如常。
林烨坐在略显冰凉的座位上,目光在普通乘客身上一一扫过。
加班后疲惫不堪的白领,耳机里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满身酒气的年轻学生,头一点一点地靠在玻璃上;还有一位抱着孩子的母亲,正轻声哼着摇篮曲。
一切都正常得可怕,正常得像一层精心绘制的伪装。
列车驶入隧道,这是第三分钟。
没有预兆,车厢两侧的广告灯箱与窗外的安全指示灯一齐熄灭。
黑暗突如其来,伸手不见五指。
乘客中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但很快又归于平静,似乎对这种偶发故障习以为常。
然而,林烨知道,这绝非故障。
一股灰白色的雾气从车厢连接处渗入,带着陈腐的泥土腥气,窗玻璃上,乘客们的倒影开始像水波一样扭曲、拉长,变得不再是人形。
他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钱,这枚铜钱在他祖传的灵泉中浸泡了七七四十九天,能破世间一切虚妄。
他将其含在舌下,一股清凉之气直冲天灵盖,眼前的景象瞬间剥离了那层伪装。
哪里还有什么白领和学生。
满车厢坐着的,是一具具腐朽不堪的枯骨,森白的骨架上挂着烂成条状的皮肉。
它们的眼窝里、肋骨间,爬满了肥硕的蛆虫,却依旧维持着生前的姿态,机械地滑动着早已黑屏的手机,或是张开下颌骨,打一个无声的哈欠。
那位抱着孩子的“母亲”,怀里搂着的竟是一个被缝合起来的破旧布娃娃,棉絮从裂口处肮脏地探出头来。
原来……这趟末班车上的活人,从一开始就只有他一个。
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林烨的视线猛然定格。
就在他对面的座位上,一个身穿墨绿色旗袍的“女人”端坐着。
她的身形是整节车厢里最完整的,但脸上却空无一物,只有一张画着诡异笑脸的黄纸钱贴在上面。
最让林烨心跳漏了一拍的,是她戴在手腕上的那只玉镯——青玉质地,雕刻着流转的云纹,与母亲遗物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那无面女人缓缓抬起头,“脸”正对着他。
她轻轻晃动手腕,手腕上的铜铃发出一声空洞的轻响。
与此同时,列车广播里一个毫无感情的女声幽幽响起,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下一站,归墟渡。请准备离车的亡魂,出示冥途令。”
“嗤——”车门在刺耳的气阀声中开启,一股卷着纸钱灰烬的阴风瞬间灌满车厢。
林烨不敢呼吸,这风里混杂的阴气足以让任何生者瞬间重病。
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借力一跃,在车门关闭前的最后一秒跳了出去。
双脚落地,坚硬的触感传来。
他落在一座完全由黑色岩石砌成的破败站台上。
头顶,那盏在旧报纸上见过的血色灯笼正悠悠摇晃,将地面蛛网般的裂缝照得纤毫毕现。
这里就是归墟渡。
他急切地寻找着旗袍女人的踪迹,想要追问玉镯的来历,却被一阵微弱的呜咽声吸引了过去。
在站台角落的一个生锈铁栏后面,三只巴掌大的猫妖幼崽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它们毛色各异,但脖子上都套着一个青铜项圈,上面刻着冰冷的编号。
更可怕的是,它们的后脑处,都插着一根细如发丝的蓝色导管,正有微弱的蓝光顺着导管被缓慢抽取出来,汇入站台的地底。
“别碰它们。”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的沙堆里传来。
林烨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巨大的骆驼头颅露在沙子外面,半边脸已经风化,只剩一只眼睛能转动。
那是在阴间负责引路的影驼。
“那是‘渡魂阵’的活祭品,用它们的妖魂来维持站台运转。一旦触碰,立刻就会触发警报。”
林烨眯起眼,迅速审视整个站台。
三根巨大的石柱呈品字形矗立,上面分别用古篆雕刻着“引”、“禁”、“渡”三个大字。
这三根石柱与地下的灵脉相连,构成了一个自我循环的能量闭环,而那些猫妖幼崽,就是这个闭环的“电池”。
他将手伸入袖口的暗袋,握住了那套银针。
以他所学的“通幽十三针”反向推演,这个阵法并非无懈可击。
只要能短暂篡改“禁”字石柱的灵气流向,就能制造出大约十秒钟的能量断层,足以切断监控和抽取。
“喂……左边!有东西过来了!”针筒里的鲲鹏突然低吼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被压抑的躁动。
话音未落,轨道深处传来锁链拖地的“哗啦”声。
几道高大的黑影由远及近,它们身穿类似古代衙役的漆黑巡役服,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团黑气,手中提着锈迹斑斑的长钩锁链,正沿着轨道例行巡查。
时间紧迫!
林烨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在刚刚停稳的列车车厢残影下,利用视觉死角掩护自己。
他迅速抽出三根银针,刺破指尖,用精血在掌心飞快地画下一道“逆禁符”。
就在巡鬼的脚步声接近到十米之内时,他如猎豹般窜出,猛地将掌心印在代表“禁”字的第二根石柱底座上!
掌心符印一触即燃,化作一缕青烟。
石柱上的“禁”字瞬间黯淡下去,三只幼崽脖颈上项圈的蓝光也随之闪烁并中断。
就是现在!
林烨一个箭步冲上前,用银针当撬棍,猛地撬开锈死的铁栏锁扣,伸手抱起离他最近、也最瘦小的一只三花猫崽。
可他刚把猫崽抱进怀里,整座站台便剧烈地一震。
站台尽头一座被黑雾笼罩的钟楼上,一个模糊的女性身影——铃音姬,无声地敲响了古钟。
咚!
咚!
咚!
三声钟响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动在灵魂之上。
广播女声再次响起,这次却带上了杀意:“检测到生者气息,清道程序启动。”
站台上所有的灯笼,包括头顶那盏,瞬间全部转为刺目的猩红色。
那几名巡鬼猛地转过头,空洞的面部齐齐锁定林烨,迈开大步,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扑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林烨将怀里的猫崽迅速塞进随身的药箱隔层,反手拔出那根巨大的特制针筒,狠狠往地上一砸!
只听“嗡”的一声,针筒在落地的刹那间膨胀开来,化作一面半透明的幽蓝色巨盾。
鲲鹏的虚影在盾面上浮现,发出一声不满的低鸣,硬生生接住了三道势大力沉的锁链抽击。
“砰!砰!砰!”三声巨响,盾面剧烈震荡,鲲鹏的身体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无数幽蓝色的光点在其体内游走、碎裂。
“你欠我一百根烤肠。”它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
林烨没有时间回应,他借着鲲鹏争取到的宝贵时间,冲到站台中央一块断裂的石碑前,从怀中掏出一张特制的符纸,迅速在碑上拓印下那些模糊的铭文。
符纸之上,一行行古老的文字清晰浮现:“昔有医者,以针引魄,饲鲲于血,开幽冥路——妖医始祖,承天契。”
就在这时,离站的铃声凄厉地响起。
林烨一把抓起符纸塞好,抱起药箱就向车门方向狂奔。
身后的巡鬼已经绕开了鲲鹏化作的盾牌,步步紧逼。
铃音姬敲响了最后一次钟。
车门开始缓缓闭合。
林烨用尽全身力气,在车门闭合到只剩一道缝隙的瞬间,纵身一跃,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车厢。
车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合拢,隔绝了那个血色的世界。
车厢内的灯光恢复了明亮,乘客们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态,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窗外,是再熟悉不过的都市夜景,流光溢彩。
林烨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大口喘着气,胸口火辣辣地疼。
他颤抖着手打开药箱,那只三花猫崽正蜷缩在柔软的衬垫里,安然入睡。
而被他塞进夹层的符纸,此刻正静静地躺着,边缘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自燃,没有火焰,只是化为飞灰。
在灰烬的中央,一行新的字迹缓缓浮现,像是用鲜血写成:“子嗣归来,闸门将启。”
针筒已经恢复了原状,静静躺在他手边。
鲲鹏有气无力地漂浮在针筒顶端,幽蓝色的身体比之前暗淡了不少,它小声嘀咕着:“我好像……记得那个地方了。我不是第一次去归墟渡。”
林烨凝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心中的惊涛骇浪还未平息。
他忽然用极低的声音问道:“如果我妈也去过那里……她是不是也见过你?”
针筒内一片沉默,唯有鲲鹏身上那仅存的幽蓝微光,在黑暗中,轻轻地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