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车站走出,千春再次看了眼腕表,时间已经快到晚上八点钟整。摸了摸内在空空,从电车上就一直可怜兮兮叫唤着的肚皮,二人顺势决定就在距离不远的家庭餐厅解决晚餐。
走进餐厅内,人们不自觉将视线转向千春。大概是她穿着黑色纱裙的姿容实在过于出众,加上化了淡妆,提着不怎么常见的黑色盒匣。怕是误把她当成了明星之类的人物。但千春只顾着和身边的素世说说笑笑。丝毫没有理会那些多余的目光。
服务员脸上挂着标准的45度角微笑,朝千春她们的桌子走来并送上菜单。当千春开口询问菜品时,那抹笑容又不自觉地向上抬高了5度。因为饥肠辘辘,千春没在选择上多做纠结,和素世互相确认一下彼此点的东西后便干脆地合上菜单。请服务员快些送去。
只剩下她和素世独处时,千春会极其自然地放松下来。她用双手托住脸颊两侧,像欣赏中意的画作般将视线投向素世。那明晃晃的注视令素世有些心神不定,她佯装平静地喝了一口冰水问:
“在看什么?”
千春歪了歪脑袋,微眯着眼说:“我在看素世你的鼻子有没有变长呢。”
素世轻咳一声,随后拉扯嘴角,微微一笑。
“真是,装傻也没用哦。”千春抿抿嘴唇,“虽然你来看我演出,我是很高兴没错啦.....但是事先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呢。”
“因为是心血来潮啊,又怕你演出时太过紧张。”
“借口倒是蛮好的.....想了多长时间?”
“说的都是事实呀。要是真的没来,看不到那么闪耀特别的你,我才要后悔呢。”说着,她摊开手掌,朝前伸去。
“这次就算了,下次绝对不许再对我撒谎了。”千春叹口气,用手勾住素世的手。两人相连的手宛如帆船的风帆在半空中轻轻摇动。她渐渐恢复了笑脸。
服务员很快扶着餐盘归来。他彬彬有礼地道声用餐愉快接着迈动细瘦的腿离开。活像一只穿着西装的蟋蟀。二人匆匆双掌合十,向热腾腾的晚餐献上由衷的敬意。
煎至五成熟的牛排用银刀切开,露出其中粉嫩红润的肉质。一股类似于烤焦的松木香味兀自飘至鼻腔。千春耐心地将牛排切割成合适入口的大小,再用银叉缓缓送进嘴中。几乎不需要特意咀嚼,香气四溢的肉条便融化成可口的汁水(只是感觉上如此),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咽下。
配汤则是法国的名菜马赛鱼汤。稍稍吹凉用舌尖接触一二后,醇厚的鲜味便迫不及待地相继涌入嘴中。余味沁着丝丝甘甜。烹饪这道菜的厨师的手法根本无法挑剔。唯一的憾处想是汤的分量稍显不足。无法尽兴享用。
中途,两人举起细长的玻璃杯。因为年龄未到允许饮酒的限制,杯子中倒满的是泛着细密泡沫的气泡水。两只玻璃杯的杯壁轻盈对碰,擦出欣悦的脆响声。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啜饮一口。
“我.....说不定一直在犯傻呢。”放下杯子,素世用纤细的食指缠绕着棕色的发丝轻轻说道。
“一个人做着无法实现的梦。傻傻等在原地,相信大家一定都会回到原来的地方来。”
千春默默放下餐具,耐心地听她一点点诉说宣泄,那些此前无人知晓的话语。
“但是等了很久却连声回应都没有。于是我想凭借自己的努力去把她们一个个找回来。无论要用什么样的手段。我好想让大家重新聚在一起,像以前那样再一次快快乐乐地玩乐队。”
说到这,她突然语塞,久久没能再次开口。
“明明是那样一段快乐的日子,明明大家的脸上都挂着笑脸,为什么不能继续下去呢?为什么一定要让它戛然而止呢?”
素世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调整呼吸,慢慢说道。她求救一般地望向千春,蔚蓝色的眼眸深处犹如掀起了难以平息的海浪。
“如果世界可以一成不变就好了。我真这么想过。趁乐队还没有解散,和你还没有分开,在那个最幸福的时候按下一个按钮,让我们的故事就像童话的结局那样一直延续下去。现在依然这么想来着。”
“.....有时候早晨醒来,我会有跑到理发店把这头长发一把剪掉的冲动。”千春撩起背后长长的发丝说道。
“而且每天都在脑海中说服我自己马上行动。理由很简单:这头长发远不如以前短发的时期好打理。但是真的走近理发店时,我又心生退却。因为我一直都记得,你说我留着长发很好看。虽然只是句普通的夸奖,但我一直记在心里。于是我将头发留长到了腰侧。再长可能就要去请人剪掉一些了。”
“我偶尔也会怀念以前短发时的潇洒生活。即使被人喊作森川君,被不知名的女生当街告白。我也乐此不疲。不过我觉得现在的日子也不赖。不仅更像女生了一些,还学会了怎样把头发梳理得又长又直。也许十年前的世界美妙得无法忘却,但现在的世界也绝对不是丑陋得无可救药。”
“CRYCHIC的大家或许没有选择回头寻找你,但没准她们正在你前进方向的那个道路上等着你。”
她像是丧失了声音般久久不语。千春轻轻握过她的手。
“我.....可能永远都忘不掉CRYCHIC了。”过了许久,素世望着千春的眼睛说。
“忘不掉那就牢牢记住。本来就没必要强迫自己去遗忘。”
“不想再和你像上次那样吵架,分手,然后整整几周都看不到你了。”
“我也一样。不想再和你吵架了。”
“乐队的排练还缺人手?”
“没有贝斯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呢。”
“那我可以当支援贝斯手。就像一开始那样。”
她如释重负地轻吐出一口气。看着千春,嘴角不可抑制地露出微笑。
“时而想把可爱的你一口吞进肚子里。一整个完好无损地吃下去。”
桌下千春的脚尖轻轻踢向她的膝盖。
“请不要在公众场合说这种.....话(她一时很难找到恰当的形容词)长崎小姐。”千春冷冰冰地说道。只不过她的脸颊有些不受控制地发热。她恍然觉得和素世同居兴许有把自己整个都赔进去的风险。但这个风险她居然现在才注意到。
不过事已至此,借用祖父的话来说就是“你完全是自业自得。”
像是解开了某种沉重束缚的素世轻松地继续享用起未吃完的意面。千春则略有迟疑地咀嚼起牛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