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阳离开之后,列车组的几人继续参观着空间站。
三月七依旧沉浸在刚才的见闻中,蹦跳着走在最前面,时不时指着某个新奇的生态箱发出小声惊叹。
丹恒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姬子和瓦尔特并排走在稍后一些,两人的步伐依旧从容,脸上也维持着方才交谈时留下的轻松神色,但某种细微的变化已经在无声中发生。
大约过了五分钟,当一行人穿过连接生活区与核心模块的宽阔廊桥时,姬子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那双酒红色的眼眸中,轻松惬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骤然惊醒的锐利和困惑。
几乎在同一时刻,旁边的瓦尔特也停下了脚步,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凝。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没有言语,甚至没有明显的神情变化。
但长期并肩作战形成的默契,已让一切尽在不言中。
又来了。
就在刚才与许阳的交谈中,他们内心深处那份本该持续存在的警惕心,再次于不知不觉间消弭于无形。
直到他离开,那种如同温水般包裹着思维的舒适感逐渐冷却,理性重新占据高地,这异常的现象才凸显出来。
瓦尔特眉头微蹙,声音压低,仅能让身旁的姬子听清:“……非常诡异。”
姬子轻轻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前方正扒着一个展示窗、试图看清里面伪装成石头的穴居生物的三月七,低声道:
“润物无声,防不胜防。”
“令人放松,心生好感,甚至不自觉地愿意交谈更多……”
瓦尔特沉吟着,试图用逻辑解析那种感觉,
“但事后回想,我们并未透露任何关键信息。他的所有话题都控制在学术交流和趣闻分享的范畴,分寸感极佳。”
“正是这种‘极佳’,才更显得不寻常。”
姬子指尖拂过廊桥的金属栏杆,
“一个拥有如此学识和见地的人,为何会安于在空间站做一个普通研究员?”
瓦尔特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他无疑隐藏了些什么。但截至目前,他所展现的一切,都是善意且无害的。我们没有理由,也没有证据采取任何行动。”
“或许是我们多虑了?”
姬子说出一个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可能性,
“宇宙之大,存在一些天生亲和力超乎常理的个体,也并非绝无可能。”
瓦尔特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只是道:
“保持观察,维持现状。在对方主动显露更多之前,我们能做的有限。只是……”
他也看向正努力分辨石头和生物的三月七,
“要适当提醒一下三月七,保持一点距离感。”
姬子闻言,唇角泛起一丝无奈:“你觉得,那丫头现在听得进去吗?”
瓦尔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三月七正一脸兴奋地朝他们招手,指着那块“石头”大喊:
“姬子姐姐!杨叔!快看!它刚才动了!它真的会动!许阳大哥没骗我!哈哈!”
瓦尔特推了推眼镜,将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保持距离”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
确实,难度有点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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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阳的意识轻柔地覆盖着空间站的一隅,自然也将姬子和瓦尔特那短暂的眼神交汇与细微的情绪变化“看”在眼里。
‘果然注意到了啊。’
他在心底轻笑,脚步却未停,依旧悠闲地向着实验室方向走去。
‘这也正常。若是连这点异常都察觉不到,反倒让我失望了。’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那超越凡俗的气质,对于其他生命体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绝对碾压所带来的、无法抗拒的亲和与吸引。
对于空间站里那些普通研究员而言,他们会自然而然地沉浸在这种舒适感中,将其归咎于他个人的魅力或学识,而不会深究。
但姬子和瓦尔特·杨不同。
他们见识广博,经历丰富,自身生命层次也远超常人,灵魂深处镌刻着警惕与谨慎的印记。
他们会本能地享受与他的交流,但事后的理性回溯,一定会发现那不合常理的、过度顺畅的信任感。
许阳心想并不打算刻意去掩饰或解释。
正如他之前所认为的,对待不同的人,该用不同的方式。
直接显露身份,固然能省去许多麻烦,但也同时会失去太多的乐趣。
与阮·梅那样专注纯粹的科学家,就用她无法拒绝的研究课题和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暧昧来拉近距离;
对付黑塔那种好奇心旺盛的天才,就保持神秘,抛出她无法忽视的饵料,让她自行探究。
而对于列车组这些心怀赤诚、在星海间追寻着某种答案的开拓者……
‘让他们慢慢猜,慢慢观察,慢慢适应我的存在,或许会更有意思。’
许阳享受这种隐藏在平凡表象之下,悄然拨动他人心弦的感觉。
强大的力量若只是用来碾压,未免太过无趣。
如何用这份力量编织出有趣的剧本,观察剧中人在命运丝线牵引下的种种反应,才是他如今乐在其中的游戏。
列车组的警惕与怀疑,在他看来,不过是这个剧本中增添趣味性的必要调味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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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阮·梅实验室。
控制台光屏上依旧残留着方才与许阳能量交互时记录的频谱图像,那些曲线复杂而优美,仿佛某种来自宇宙深处的诗篇。
一种近乎固执的探索欲自心底升起。
阮·梅关闭了所有外部干扰,将实验室隔离层级升至最高。
随后,她调出方才记录下的所有能量波动特征,尝试在隔离舱中凭借自身理解与设备辅助,模拟出一缕近似繁育特性的微弱能量。
这一过程起初异常顺利。
她对生命能量的理解本就站在凡人难以企及的高度,模拟出的能量在频谱仪上呈现出与记录中高度相似的波形。
然而,就在她试图将其引导至一株用于观测的共生苔藓样本时,异变陡生。
那缕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的能量,在接触生命实体的瞬间,仿佛一颗投入静水中的炽热星核,骤然爆发出远超预期的活性。
隔离舱内,那株原本温顺的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增殖、异化。
翠绿色的生命组织如同沸腾般翻滚,转瞬间便膨胀了数十倍,扭曲的藤蔓状结构抽击在强化玻璃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更令人心惊的是,其颜色迅速由翠绿转为一种不祥的幽紫色,表面开始渗出具有强烈腐蚀性的黏液。
【警告:隔离舱生态失控!腐蚀性孢子扩散风险提升!】
刺耳的警报瞬间响彻实验室。
阮·梅瞳孔微缩,反应极快。
修长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速划过,毫不犹豫地启动了最高级别的紧急净化协议。
嗡!
强大的分解性能量场霎那间充斥整个隔离舱,将那团疯狂扭动的变异生命体连同其分泌的所有物质一同分解为最原始的粒子。
几秒钟后,警报声歇,隔离舱内只剩下空荡荡的净化能量余晖,以及舱壁上几道浅浅的腐蚀痕迹。
实验室重归寂静。
阮·梅站在原地,呼吸较平时略微急促了几分。
她看着空无一物的隔离舱,又看向光屏上那因为瞬间过载而依旧有些发红的能量输出曲线。
一次小规模的实验暴走,一次干净利落的处理。
但她的心情并未因此放松。
失败。
彻头彻尾的失败。
她试图模拟的,不过是许阳力量之海中微不足道的一滴。
其结果却已完全失控,展现出近乎毁灭性的繁育与异化倾向。
而这,仅仅是她凭借数据模型和自身理解进行的粗劣仿造。
那么,许阳本体所蕴含的真正力量,又该是何等浩瀚与不可思议?
那绝不仅仅是生命数量的堆叠,而是涉及生命本质、代表进化方向的权能。
理性冰冷地给出了评估结果:凭她一人,现有的技术、设备、乃至认知框架,根本无法安全、有效、且深入地触及【繁育】权能的核心。
她需要……更接近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