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的意识如潮水般退去。
风声重新变回风声,枝叶的摩挲也只是单纯的物理现象。
但那股破碎,几近崩塌的绝望感,却如跗骨之蛆,依旧死死盘踞在他的精神里。
莉娅。
那个海蓝色的身影,在森林意识的传递中,憔悴得像一件布满裂痕的瓷器,一触即碎。
一股尖锐的烦躁与沉闷的酸楚,在卡默洛特胸中剧烈冲撞,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他承认,自己对莉娅是有怨气的。
那份被彻底背弃的孤独与冰冷,至今仍是午夜梦回时,会将他惊醒的一根毒刺。
可森林传递来的那份画面,那份浓烈到足以让草木都为之悲伤的绝望,却又让他心口发堵,几乎喘不过气。
这半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卡默洛特?”
卡莉奥丝特拉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天空般的蓝眸里,担忧的神色浮现。
“你怎么了?脸色很难看。”
“要去看看。”
卡默洛特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以什么身份去呢?”
卡莉奥丝特拉的问题一针见血。
“你打算怎么解释自己的死而复生?”
“我现在的样子和以前不一样,注意点就行。”
卡默洛特摇头,只要刻意避开过去的小习惯,应该不会……
“另一副模样?”
卡莉奥丝特拉眼中浮现出纯粹的疑惑。
她歪了歪头,像是想到了什么,索性从怀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递到了他面前。
镜面由某种黑曜石打磨而成,光滑如水,边框是繁复的银丝花纹。
卡默洛特顺势向镜中看去。
镜子里映出一张熟悉的脸。
黑色的短发,温和的眉眼,挺直的鼻梁。
没什么问题,就是他自己。
等一下……
熟悉的脸?
卡默洛特大脑的运转,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不对!
他瞳孔猛地一缩,视线死死钉在镜中的那张脸上。
那个被他以为早已埋葬在罗瓦尼安王国的躯壳!
难道他重生之后,也长成了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样子?
还是说……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穿越前的身体”?
他一直都是这具身躯,只是时间倒退,让他从婴儿重新开始?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是作为孤儿,被微光精灵圣城维斯特利亚的教堂收养,在灯火女神的神殿中长大……
一瞬间,脚下的大地仿佛消失了。
整个人都悬浮在无尽的虚空之中,找不到任何可以依凭的实感。
他很想立刻冲进最近的微光教堂,向灯火女神阿斯特莱娅问个一清二楚。
这半年,他“死去”的这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
因为最近神殿赐下的圣水,治愈效果比之前强了几乎一倍,绿谷村的伤患恢复得很快。
莉娅难得不那么繁忙。
修女艾琳娜看着她那张总是带着疲惫的脸,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催促她出去走走,放松一下心情。
莉娅不想辜负艾琳娜的好意,但她本能地抗拒人多喧闹的地方。
她在脑海中确认了一下方位,决定去森林里看看。
去见见上个月偶然认识,并帮助过她的那两位树人朋友。
沃恩与奥尔德依旧热情。
它们用那种鲜红欲滴的浆果招待了莉娅,甘甜的汁液似乎也冲淡了些许她心头的苦涩。
闲谈中,两位古老的树人向莉娅提及,附近村落里,来了一位深受大地母神玛尔特宠爱的人。
大地母神玛尔特是最古老的神邸,祂的神恩极少在世间留下痕迹。
因此,莉娅难得地,对这位身负玛尔特神恩的人产生了几分兴趣。
她刚想询问详情,橡树树人奥尔德却突然发出了温和的笑声。
“说起来,那位友人也已经应邀过来了。”
梧桐树树人沃恩更是直接,它伸出巨大的枝干手臂,示意莉娅坐到它的肩膀上。
“我们去迎接一下他吧。”
……
卡默洛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
如今皮肤温热而平滑,连一丝一毫的疤痕都没有留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卡默洛特?”
卡莉奥丝特拉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卡默洛特回过神,迎上她担忧的目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没什么,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他紧绷下颌,强行将那份足以颠覆认知的惊骇压入心底最深处。
无论他的身体发生了什么,无论女神有什么谋划,眼下最重要的是莉娅。
森林传递来的那份绝望太过真实,让他无法坐视不理。
“我们还是先去看看她吧。”
卡默洛特做出了决定。
“不过,我不能以本来面目出现。”
卡莉奥丝特拉立刻点头,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造型精致的戒指。
“这个可以改变你的外貌和气息,是我以前用来潜入人类城市时用的小玩意。”
戒指的戒圈是暗银色的,上面镶嵌着一颗鸽血石般的暗红色宝石,正散发着微弱的魔力波动。
就在卡默洛特伸出手,指尖接过那枚戒指的瞬间……
森林的边缘,树影晃动。
沃恩那巨大的身影,载着一道娇小的蓝色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莉娅坐在沃恩的肩头,一眼就看到了林间空地上的那两个人。
她看到了那个红发如火、身姿挺拔的少女。
然后,她看到了少女对面,那个她以为早已死去,那个被她刻在灵魂深处的少年。
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
莉娅的目光凝固了。
她的世界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看到他伸出手,正要从红发少女的手中,接过一枚闪烁着魔法光辉的戒指。
不,不是接过。
她看到他伸出手,是要将那枚戒指,戴到红发少女的指尖。
那样的场景。
那样的氛围。
那样的动作。
莉娅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一个她不敢深想,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烧红的铁钳,狠狠烙进了她的心脏。
求婚。
那个她心心念念,为之痛苦了半年的少年。
那个她以为再也见不到,日夜悔恨的人。
正在向另一个女孩……
“卡默洛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