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子又一次，用那截已经崩口、扭曲的断枪支撑着自己，从冰冷的地面上爬起来。
这是第几次了？
她的视野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大片晕染开的、晃动的色块——那是伪街的孩子移动时拖曳出的残影，是乌鸦使魔翅膀扇动的灰暗轨迹，是自己鲜血飞溅时留下的斑点。
——
…嘛，我好像…有点后悔了。
后悔没在那时候，和你说清楚。
掉进这个鬼地方，碰到这些光怪陆离的事，甚至…遇见了本该死去的你。
不过，你也不是“我的”那个你吧？
…不对，说到底，你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呵，无论如何…你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一样的笨，一样爱操心，一样善良得过分，一样…温柔得让人生气。
好像有好多话，突然都想让你知道。
从哪儿说起呢…
——
凝固的血痂将杏子原本鲜艳的红发粘成一绺绺硬块，紧贴在额角和脸颊，每一次晃动头部都带来撕扯般的微痛。
杏子向地面啐了口血沫，将矛稳稳指向前方。
——
啊……其实……
刚掉下来的时候…说实话，是有点害怕的。
四周黑漆漆的，只有我一个人。
但后来遇见你了…明明感觉这样更糟，我却莫名地…安心了点。
再后来，我们吵架了。你的脸色那么难看，却还是忍着我的臭脾气和刻薄话。
你这家伙，真是烦人啊…总是有操不完的心，啰啰嗦嗦，没完没了…
可是…
这种被你唠叨的感觉…竟然让我有点……
怀念？
嗯，是怀念。
——
身上的衣服破损不堪，裂口下是纵横交错的伤口。
已经过了多久呢，杏子也不知道。
她唯一能感知到的，就是体力与魔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逝，而敌人的攻击却永无止境。
她能做的，只有战斗下去。
即使败局已定，也不能停歇。
不能停下。 绝对不能停下。 结界之外，还有那个爱管闲事的、笨蛋一样的家伙。如果自己在这里倒下，它们的下一个目标就会是她。
“嗬啊——！！”
她再次扬起自己的长矛。
——
其实…错的人是我吧？像个别扭的小鬼，乱发脾气，死不认错。
你一定为了这样的我，伤透了脑筋吧？
真想…真想好好跟你道歉，告诉你我…
我…
…啊啊，果然还是说不出口。
最后我吼得超大声。你什么都没说，只留下一句“你自便”就走了。
你转身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
和那个冬天…我们分道扬镳时一样吗？
——
“嗬……嗬……”她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间的剧痛，那里至少断了两根骨头。但她握着断枪的手依旧稳定，眼神如同被逼到绝境的狼，凶狠、疲惫，却绝不屈服。
长枪再次挥出，划破凝滞的空气，带起尖锐的呼啸。
数只趁机扑来的乌鸦使魔在枪芒下爆散成漆黑的烟尘，但立刻有更多的乌鸦从结界边缘的黑暗中涌现，仿佛无穷无尽。
————
其实…我发现哦。你偷偷在我衣角留下了追踪的印记。
你根本没走远，对吧？
是不是一直…在远处看着我？
不然我一被这些鬼东西缠上，你怎么立刻就出现了呢？
又给你添麻烦了啊…为了我这种人。
————
杏子的内心变得空旷，没有恐惧，没有后悔，甚至没有过多的思考。所有的精神都被压缩到极致，只剩下最原始的战斗本能：格挡、闪避、攻击、活下去。
“♞฿☞♛……”使魔的声音回荡，它们没有急于进攻，而是灵活地游走，像是两个追逐打闹的顽皮孩童。
————
那个冬天之后，我一个人揍魔女的时候，总错觉你还在身边，会在我冲出去的时候用子弹替我开路。
但你不在了。我们…早就不是搭档了。
刚失去能力那阵，真是难熬啊。以前随手就能解决的对手，都要拼上半天命。
不过…我也慢慢习惯了。一个人活下去，悲叹之种也慢慢攒了起来。
看吧，没有你，我佐仓杏子照样能行。
——这种赌气的话，我当然说过。
可当我真的对着那一小堆悲叹之种时，心里泛起的…却是说不清的酸涩。
你在见泷原…过得怎么样？
是找到了新的同伴，还是依旧一个人？
以你那死板的原则，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不…你那么强，收集悲叹之种应该不成问题…
…但我错了。
错的很厉害。
————
要到极限了。
断枪脱手掷出，杏子如一道残存的赤色闪电，射向其中一个敌人。
已经麻木了，感受不到疼痛了。
——
很突然，真的很突然。
得知你死讯的那一刻，我以为是玩笑，是拙劣的谣言。
“喂，丘比，那个巴麻美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死掉？你搞错了吧！”
我愣住了。
那天…天台的风很大。
把我整个人都吹得空空荡荡。
怎么走下去的，怎么回的家…全都忘了。
晚上睡不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冷冷地洒在地上。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闷得发慌。
脑子里一团乱麻，什么也想不了。
张大了嘴，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等回过神…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
————
她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最后的武器，撞向另一个。
没有章法，没有回避。只有最惨烈的、以伤换伤、以命换命的搏杀！没有技巧，没有防御。只有最原始的、最惨烈的斗争！
骨头碎裂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每一次碰撞，都让身体剧烈颤抖，胸前的灵魂宝石急速黯淡下去。
她在用自己崩坏的身体，硬生生撕碎敌人。
——————
那天的记忆总往脑子里钻。我躺在雪地里，身下是冰冷的洁白。看着黑色的天空，雪花一片片落下来，慢悠悠的，很好看。
过了很久，我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片雪花，轻飘飘的，无处可去，也无所谓落在哪里。
我把家人都害死了…连自己也变成了这样。
就在这里结束吧…就不会再难过了。
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这种念头。如果不是你来了…我大概早就消失了吧。
你把我抱在怀里，分给我温度，用温柔的声音安慰我，把我带回你的家，给我泡了热乎乎的红茶。
茶水咽下去，暖意蔓延开的那一刻…我差点就哭出来了。
明明你还和以前一样…
还是那个完美的魔法少女，依旧慷慨分享悲叹之种，恪守原则，是大家眼中正义的伙伴。
可是…
可是……
我已经…回不去了。
我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我了……
————
痛觉已经遥远，灵魂宝石屏蔽了这具躯壳最后的抗议。
“呃啊啊啊啊啊啊！”
杏子脸上满是血迹，干涸的，流淌的，腥红色的。
战斗还没有结束。
——————
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感到烦躁。
我变不回从前那个佐仓杏子。
也没办法…再待在你身边了。
争吵越来越多，最后动了手。
你根本没认真，总是怕伤到我。可正是这份小心翼翼…让我更加焦躁。
为什么你能那么善良？
为什么能为了不相干的人拼上一切？
为什么明明自己也很痛苦，还要去做那些没有回报的事？
这份力量…用来守护自己珍惜的人，不就够了吗？
我不想再见你了。也不想回见泷原。
现在想想…大概是不敢吧。
不敢看你的眼睛，不敢听你的声音，不敢走在…有我们回忆的街上。
我以为…我们就这样了。
直到…发生了那样的事…
我才猛然发觉，就算嘴上说得再狠，心里某个地方…还是疼得发慌，空落落的，不知所措。
难以形容。
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后悔胆怯，后悔和你争吵，后悔让你一个人，后悔没能早点告诉你…
——
“呃啊啊啊啊啊啊！”
再一秒…就好…
神啊…求求你…
“嗤——！”
…诶？
身体…突然动不了了。
杏子的嘴巴张大，剧烈地呼气。
四根漆黑的、仿佛由凝固阴影构成的长针，精准地钉穿了她的四肢，将她死死定在原地。
…就这样了吗？
已经…结束了吗？
魔力彻底枯竭，像生锈的齿轮，再也转不动了。
——
嘛…现在…我大概…稍微懂你一点了。
虽然可能…太迟了…
还有好多…
我没能说出口的话…
就拜托“那边”的我…替我说完吧。
我啊…
已经不准备…
再继续后悔下去了！
——
“咳…”杏子扯出一个苦笑，看着缓缓逼近的使魔，“看来…要爽约了啊…”
最后…
再祈祷一次吧。
点点光芒在缓缓聚集。
呼吸从未如此轻快。
那枚几乎完全灰暗的灵魂宝石，骤然爆发出最后一抹璀璨、灼目的绯色光华，如同用尽一切燃烧的火焰！
对不起…麻美。
杏子缓缓闭上眼睛，等待终末的降临。
如果…这世上真有神明的话…
请让我…做一个幸福的梦吧…
“♛☞？”
“฿£♛！”
…
…
料想中的黑暗没有降临。
……
呼……
…等等…这是…
杏子猛地睁大眼睛。
光将她的脸照亮。
极高远的穹顶之上，一道璀璨的、无比熟悉的亮粉色光芒，如同划破永夜的流星，撕裂了浓重的黑暗，拖着耀眼的光辉，坠向她所在的方位！
光芒是如此耀眼，如此温暖，仿佛回应了她最后的心愿。
什么嘛…原来…
祈祷…真的有用啊…
赤色的光辉缓缓暗淡。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神明…
那一定是…
粉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