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默洛特站在小洋楼的窗边。
视线穿过蒙尘的玻璃，落在矮墙外那片正在无声沸腾的空地上。
老村长威廉已经从卡莉奥丝特拉那里确认了物资信息。
此刻，他正带着几个村民组织发放。
人群沉默地涌动，每个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庄重。
一个妇人从威廉手中接过一袋谷物，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几乎是动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抱稳。
她没有立刻离开。
只是将脸颊紧紧贴上那粗糙的麻布，仿佛那份沉甸甸的重量，是世间最能安抚人心的东西。
这幅景象，让卡默洛特的思绪回到了很久以前。
……
那时，他还是“微光骑士”。
他与艾莉丝、卡米拉、莉娅组成的勇者小队，初次抵达罗瓦尼安王国的都城。
年迈的国王为他们举办了盛大的欢迎宴会。
喧嚣过后，老国王在书房单独召见了他。
壁炉的火光，将老人脸上的沟壑照得深不见底。
他向卡默洛特这位灯火女神的“神官”，坦白了自己身体已经衰败不堪的事实。
而他最放心不下的，是那个尚显稚嫩的女儿，塞西莉公主。
国王请求卡默洛特，在冒险途中带上塞西莉，希望严酷的试炼能让她迅速成长，成为合格的继承人。
卡默洛特记得自己当时就反对了。
冒险者的经验，与治理国家所需要的能力，是两码事。
于是，在征得国王许可后，他找上了队伍里的“魔法使”卡米拉。
并拜托卡米拉施展了一个大规模的搬运魔法，将城外预备供给前线的小麦粉，在一夜之间，全部堆到了隔壁的校场。
第二天，当塞西莉公主受邀来到校场时，整个人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失语。
一座由无数白色麻袋堆砌而成的“山”，就那么野蛮地矗立在空旷的校场中央。
那视觉冲击力，远比任何报告上的数字都来得凶猛，来得震撼。
卡默洛特当时就站在塞西莉身后，平静地问她。
一旁的“勇者”艾莉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抢答。
“这么多！怎么也能吃上一个月吧！”
卡默洛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用手刀不轻不重地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然后，他纠正了她们。
“这些，只够王都的居民，吃一天。”
他能清晰地回忆起，塞西莉与艾莉丝脸上同时浮现的那种，混杂着惊骇与茫然的表情。
“你需要对你将要统治的王国，有一个最直观、最正确的感觉。这很难，但领导一个国家，没有这种感觉是不行的。”
“在此之前，你肯定把国家的运行想得极其复杂，当然，它确实复杂。”
“但它有一个最基本，也最简单的规律——”
卡默洛特顿了顿，留出足够的时间，让那座白色的山峰在公主的瞳孔中烙下印记。
“我想，你现在已经知道了。”
塞西莉的目光在那座面粉小山，与远处王都密密麻麻的屋顶之间来回移动。
最终，她用一种近乎梦呓的音量，喃喃自语。
“必须……首先保证我的王国，有饭吃。”
……
思绪从遥远的回忆中抽离，卡默洛特的目光重新落回窗外。
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对卡莉奥丝特拉所做的，似乎正在重复当年的教学。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浮现。
或许，比起思考什么宏大的制度改革，费力地推动整个时代的进步……
直接将卡莉奥丝特拉这个魔王，培养成一位“哲人王”，才是保证魔族与人类和平共存的最快方法。
毕竟，以卡莉奥丝特拉这种顶级魔族的生命长度，她一个人，就能庇护这份和平长达数千年。
不对，行不通……
念头刚升起，就被他自己掐灭。
这只能保证魔族单方面遵守约定。
人类那边呢？
一个国王的寿命，远比不上一位长生种。
今天签订了和平协议，明天换个好战的新国王，为了彰显武功，将协议视作前人的软弱而撕毁，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
精灵语粗口！
卡默洛特在心底无声地咒骂了一句。
社会停滞在封建体制，而极少数的魔法资质者，又几乎全部集中在贵族阶层。
或者换个更残酷的说法，平民就算诞生了拥有魔法资质的后代，也极少有机会被发现，更遑论得到系统的培养。
知识与力量，都被上层阶级用血脉与财富的高墙死死垄断。
他突然对自己能否回到原来的世界，不抱任何希望了。
那也太离谱了。
要不……还是让人类把魔族全灭了？
就在他自暴自弃地胡思乱想时，一缕阳光被遮挡，一道身影出现在窗前。
卡莉奥丝特拉路过窗户，似乎察觉到了屋里的动静。
她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一双澄澈的蓝眸望了进来，冲着他的方向，绽放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阴霾，纯粹得如同雨后初晴的天空。
卡默洛特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为自己刚才那阴暗荒唐的念头，感到一阵强烈的羞愧。
他狼狈地移开了视线，不敢再看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
结果，他的视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端着茶盘，正准备走过来为他续茶的塞拉菲娜身上。
那位羽翼丰满的亚人女仆，依旧是那副恭敬又带着几分紧张的神态。
窗外，卡莉奥丝特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着卡默洛特“刻意”避开自己，转而“直勾勾”地盯着塞拉菲娜。
那微微上扬的嘴角，一点点地，垮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