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清空出来的仓库和几顶大型军用帐篷迅速被改造成了紧急医疗点。原本存放弹药和装备的空间,此刻回荡着痛苦的呻..吟和医疗兵急切的指令。
“建立分流区!轻伤员左侧,重伤员右侧!通道留出来!” 医疗负责人的声音有些沙哑的呼喊着沙哑,他一边快速给一个额头淌血的难民进行包扎止血,一边指挥着源源不断送来的伤员。
士兵们充当了临时的担架员和支撑者。他们抬起一个个软绵绵的身体,尽可能平稳地放在担架上,或直接架起还能勉强行走的轻伤员,快速向医疗区转移。外骨骼框架在转移重物的时候发挥了作用,但更多时候,士兵们依靠的是自己的肩膀和手臂。
卢卡从观测位上离开,加入了救援的队伍。他和其他几名队员发现了一个蜷缩在一起的家庭——母亲用身体护着两个年幼的孩子,三人都在剧烈的咳嗽,孩子的脸色发青。卢卡示意队友,几人小心地将母亲和孩子分开,分别背起。 “没事了,坚持住,医生就在前面。” 卢卡的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沉闷,但他尽量让语气平稳。身后的小女孩身体轻得吓人,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着咳嗽。
临时医疗区内瞬间人满为患。简易病床和地垫上躺满了人,医疗兵穿梭其间,检查生命体征,注射拮抗药剂,处理伤口。痛苦的咳嗽声、压抑的哭泣声、医疗仪器的滴答声以及医护人员冷静却急迫的交流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与先前激烈冲突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窒息的画面。
艾丽卡站在指挥车旁,通过无人机传回的画面和各个小组的汇报,注视着这一切。防线暂时稳固了,危机被遏制,但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屏幕上跳动的伤员数字每一个都在增加,像沉重的砝码压在她的决策天平上。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安置和救治这数百名伤员,以及如何处理后续影响,才是真正的考验。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被士兵们小心翼翼抬进来的身影,尤其是在那些瘦小的孩子身上停留片刻,她的眼神中闪过不忍,然后变得更加冷硬。
然而,难民的数量太多了,临时空出的场地完全不够,不过在来到此处之前就已经做过建设医疗基础设施的预案。
艾丽卡的确认了预案的执行,指令发出。驻地侧后方的大地便传来了低沉而异常规律的震动。那不是内燃机的轰鸣,而是某种高功率能量核心启动时稳定、令人心悸的嗡鸣。
八台建造者以精确的同步驶入指定区域。它们庞大的钢铁之躯线条硬朗,涂装是毫无温度的绿灰色,没有任何人类工程机械上常见的警示标志或操作舱——它们是纯粹的无人自动化单位。其前部的打印器处于待命状态,闪烁着冰冷的扫描激光,实时构建着周围环境的三维模型。
紧随其后的,是数台扁平化的快速部署载具,考虑到建造资源建造仪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才能自给自足并产出,所以这些各式建筑的快速部署载具被设计出来。
当它们行驶到预定位置后,车身甲板迅速展开,露出内部整齐码放的银灰色合金方舱。几乎在同一时间,待命的机械臂已然探出,精准地抓取、吊装、定位。没有呼喊,没有手势,只有液压系统极其高效的嘶响和金属构件严丝合缝锁定时发出的沉重“铿嗒”声。
模块化方舱的拼接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仿佛一场快进的工业影像。预置的能源管线、环境控制接口和数据通道在机械臂的微操下自动对接并完成自检。液压稳定桩砸入地面,整个结构在几十秒内就从散件变为一个结构完整、根基稳固的单元。
士兵和医疗兵们的动作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停滞,他们被这远超人类理解极限的建设效率所震慑。原本需要数小时甚至更久才能搭建起来的设施,正在以分钟为单位从无到有地“生长”。新的医疗方舱区不仅规模迅速扩大,其结构显然也更加坚固,集成度更高,闪烁着系统正常的绿色指示灯。
“这……就是铁锈的效率?”一名医疗兵下意识地喃喃,手中的止血钳都忘了放下。
“别分心!”医疗负责人最先从震惊中恢复,但他的声音也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快!协助转移伤员!把所有需要隔离和重症监护的优先送入新单元!”新的医疗空间意味着更高的救治成功率和更低的感染风险。
在自动化单位冰冷但极致高效的作业背景下,人类医护人员的抢救工作更显出一种悲壮的热度。他们争分夺秒地与后遗症和伤势赛跑,将一个个生命从悬崖边拉回。
当最后一组方舱的隔离门无声滑关闭合,整个扩展医疗区的状态指示灯全部转为稳定的绿色时,所有的伤员都已从露天和拥挤的帐篷转移至拥有完备生命支持系统的先进方舱内。整个过程,从命令下达到全部就绪,耗时仅相当于人类工程部队完成前期准备的时间。
这时,医疗主管才终于能喘一口气,他擦去额头的汗水,快步走到艾丽卡面前,递过战术平板,上面的数据已经更新:“长官,统计完成。共接收伤员三百四十七人。镇静剂过量反应一百零九例,推挤踩踏伤八十五例,基础疾病急性发作五十三例,其余为轻伤和心理应激。经过抢救,”他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宽慰,“所有伤员生命体征均已稳定。确认无人死亡。”
艾丽卡的目光扫过平板,最终落在那行“零死亡”的结论上。她看向那片在极短时间内拔地而起的钢铁方舱阵列,人类文明延续组织的造物以其绝对效率确保了最低限度的伤亡。这个结果,为她那个必要却残酷的决策提供了最终的支撑。
“记录归档。维持最高救治优先级,我需要一份详细报告,重点分析他们的健康状况所反映的营地内部的生存状态。”她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但肩上的重压似乎微不可察地减轻了一分。
“明白,长官。” 医疗负责人转身离去。
艾丽卡的目光随即越过忙碌的医疗区,投向那个被严密看守的隔离帐篷,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
“现在,”她对身边的副官说道,“该去听听我们的‘客人’能说些什么了。”
审讯室的帐篷被安排于驻地的边缘,与其他区域保持着一段刻意的距离。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像雕塑般守在入口两侧,他们的面罩之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任何不必要的靠近。帐篷本身是厚重的防撕裂材料,完全不透光,只有换气扇低沉的嗡鸣显示着内部并非完全封闭。
艾丽卡走到门前,副官为她掀开门帘。内部光线明亮但冰冷,一盏LED灯直接照射在帐篷中央那把固定在地面的金属椅上。椅子上坐着那个暴动的发起者之一——一个瘦削、衣衫褴褛的男人,他的手腕被特制的束缚带固定在椅臂上,但并未受到虐待。他脸上的激愤似乎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警惕和一丝残余疯狂的阴沉。
两名情报官站在阴影里,沉默地记录着。帐篷内除了换气扇的声音,一片死寂。
艾丽卡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她没有立刻发问,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审视着他,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破损程度。这种沉默的压迫感比任何吼叫都更令人难熬。
男人不安地动了动被束缚的手,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沙哑而充满敌意:“你们……你们这些刽子手!你们杀了多少人?”
艾丽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块寒冰:“你的名字。”
“告诉我又怎样?你们会在我的编号牌上写上它吗?”
“我们妥善安置每一个难民,不论他们是死是活。”她说,但是语调没有丝毫变化。
男人咬咬牙,似乎想抵抗,但在那毫无波动的注视下,最终还是泄了气。“霍布斯……卡尔·霍布斯。” “身份。” “以前是……西格玛-7矿区的结构工程师。”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不知是针对自己还是对方。
艾丽卡的指尖在战术平板上轻轻一点,调出了情报官收集的相关资料。“霍布斯工程师。根据记录,西格玛-7矿区在三年前因资源枯竭和地质不稳定被废弃。所有员工及其家属应已被妥善转移至指定的安置区。”
“妥善转移?”霍布斯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重新燃起怒火,束缚带被他挣得咯咯作响,“那叫遗弃!那叫等死!承诺的补给呢?药物呢?净水药片呢?只有越来越少的口粮和越来越多的人!里面的人正在慢慢烂掉!生病,受伤,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你们根本不在乎!”
“所以,你选择煽动人群冲击军事管制区。”艾丽卡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认为这能改善你们的处境?”
“改善?哈哈哈……”霍布斯发出一种干涩而绝望的笑声,“我们还有什么可失去的?要么冲出来死在枪下,要么在里面慢慢腐烂!至少……至少要让外面的人知道!知道你们所谓的‘安置’到底是什么鬼样子!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你知道冲击防线的后果。”
“我知道!但我更知道沉默的后果!”他几乎是吼了出来,身体因激动而前倾,“孩子们在咳嗽中死去!伤口一点点感染化脓!你们……你们只是把我们关起来,然后忘了我们!”
艾丽卡沉默了片刻,注视着他因激动而扭曲的面孔和通红的眼睛。她似乎在评估他话语中的真实成分。
“你们缺乏必要生存物资。内部秩序由谁维持?为何不通过联合国的渠道报告需求?”她的问题直接切入核心。
霍布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愤怒中掺杂进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渠道?……哈,有‘他们’在……谁敢?需求?需求报告上去,只会换来更少的配给和……某些人的消失。”
“他们?”艾丽卡敏锐地抓住了这个代词。
霍布斯的表情瞬间僵住,仿佛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先前的激动和愤怒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是本能的恐惧。他猛地闭上嘴,眼神躲闪,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仿佛害怕阴影里有什么东西会听见。
“谁在控制营地内部?”艾丽卡追问,身体微微前倾,施加压力。
霍布斯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不敢再说。他只是拼命摇头,之前的反抗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艾丽卡缓缓靠回椅背。情况变得清晰,也变得更加复杂。难民营的问题远不止是物资匮乏和秩序崩溃那么简单。内部显然存在着一个令人谈之色变的暴力统治集团,甚至可能……
她的目光扫过战术平板上刚刚由医疗负责人提交的伤员评估报告。报告末尾有一行不起眼的备注:「多名伤员体表发现非冲突造成的陈旧性伤痕以及营养不良体征,部分儿童伤势特征……异常。建议深入调查。」
“看好他。”艾丽卡站起身,对情报官命令道,“他的安全级别提高到最高。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
“是,长官!”
艾丽卡转身走出帐篷,外面的光线让她微微眯起眼。副官立刻跟上。
“长官?” “通知作战中心,召开紧急简报会。”艾丽卡的声音冷冽如刀,“另外,让‘观察者’间谍无人机重新扫描整个难民营区域,重点搜索异常能源信号、地下结构以及任何不符合难民自治特征的活动迹象。”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那巨大、沉默而破败的难民营隔离墙。“我们要知道,那堵墙后面,除了对beta的绝望,到底还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