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六日，暑假只剩下最后几天。窗外的蝉鸣有气无力地响着，房间里的空气有些凝滞。
暑假作业已经写完，堆在桌角，但一种说不清的焦躁感却盘踞在心头，挥之不去。
我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最近才变得频繁的联系人。
但是，现在是早上九点半，也就是白天。月岛她大概在睡觉？
「月岛同学，在做什么？」
等待回复的时间变得有点漫长，只能听到窗外的蝉鸣和自己的心跳。
屏幕亮了。
「看书」
「惠惠在玩毛线团。」
「它自己被线缠住了。」
「不去帮帮惠惠吗？多可怜。」
「嗯，看它如何自己解决比较有趣。」
诶——月岛是这种坏心眼角色吗？不应该是立马帮助可怜小猫的温柔角色设定吗？
「是吗……」
「伊织呢？在干什么？」
「嗯…发呆？暑假快要结束了。」
「总感觉…有点静不下心。」
「因为作业？」
「不是，只是觉得……好像还有很多事没做。」
「也就是那个？……暑假清单计划之类的东西吗？看电影什么的。」
「电影？月岛同学知道电影啊。」
「当然知道，那种黑黑的，有很多座位，大家一起看很大屏幕的地方，只是没去过。」
她的回复带着一丝微妙的、被小看的感觉。
「原来如此…那…要不要去一次？」
「……可以吗？」
「当然！那看什么好呢？」
「伊织来决定。」
我来决定吗…电影…说到最近的电影那果然还是『鬼灭之刃无限城篇』吧。
「『鬼灭之刃无限城篇』怎么样？」
「鬼灭……杀鬼的故事？」
啊，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愚蠢，邀请一只『鬼』去看杀鬼的电影？我是脑子有问题吗？
「啊，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为什么要道歉？只是故事而已。」
她的回复很快。
「不过，听起来……很有趣。鬼，是什么样的？」
她好像并不忌讳，反而产生了好奇。
「嗯……大多是因为人类的执念或者被转化而成，以人类为食，拥有各种各样的招式……大概就是这样。」
「和吸血鬼不一样吗？」
「嗯，故事里的鬼是吃人的怪物，和月岛同学你们不一样，所以主角们才要战斗。」
「这样啊，伊织想看吗？」
「嗯，有点兴趣，毕竟前面的剧情都看过了。」
「啊，说起来月岛同学没看过前面的剧情吧，果然还是换一个吧。」
「不，前面的……就去伊织家看，伊织家里有前面的部分吧？」
「诶……我家？」
「嗯，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只是…」
「如果伊织觉得困扰，那就算了。」
「不不不，完全不会！不过前面的部分挺多的，没关系吗？」
「嗯，没关系。」
「是吗，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现在就可以。」
现在？！我环顾了一下自己还算整洁但绝对算不上一尘不染的的房间。虽然之前学习会也来过，但是……也就是说这次是单独两人……
「等等！给我三十分钟。」
「不，一个小时准备一下 ！好了之后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就好。」
「好……」
一个小时后，门铃响起，我几乎是跳起来地去看门。
门外站着月岛同学，依旧是一身黑色连衣裙，怀里抱着……一坨黑色的东西？啊，是惠惠，因为太黑导致和衣服几乎融合在一起了，只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早上好，伊织。」
「啊…嗯…早上好。」我有点不适应地看着她。
「所以，这次是正常按门铃从正门进来的啊，我都准备好在阳台迎接你了。」
「…………」
她歪了歪头。
「不然呢？白天在天上飞被目击到的风险很高。而且，突然出现在别人家的阳台，不是很失礼吗？」
她很理所当然地说出这句话。
「你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吗？！」
「…………」
「总之先进来吧。」
虽然学习会时她也来过，但这次是单独的、非学习的、目的明确的……
「要喝点什么吗？虽然可能没什么合你口味的……」我走向厨房，努力让气氛自然点。
「水就可以，谢谢。」她将惠惠放在地上，它立刻开始巡视这片新领地，鼻子一抽一抽的。
我倒了杯水给她，她接过，指尖冰凉的触感短暂地擦过我的手指。
月岛走进我的房间，她红色的眼眸快速而仔细地扫视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我提前清理出来、放着笔记本电脑的小桌旁。
「在这里看吗？」
「嗯…嗯…坐这里吧。」我指了指铺着榻榻米的地面，那里放了两个坐垫。
她点点头，跪坐下来，姿势端正得不像来看动画，倒像来参加茶道。
「那…就从最开始看了？」
「嗯。」她应了一声，视线已经牢牢锁在开始播放OP的画面上。（強く～なれる～理由を知った～(*≧ω≦)～）
最初的十几分钟，房间里只有动画的声音。我有点紧张，时不时偷偷瞥她一眼。她看得极其专注，身体几乎一动不动，只有屏幕的光在她红色的瞳孔里明明灭灭。这种全神贯注让她周身那种非人感更加突出，像一个精致人偶一样。
直到炭治郎的家人被鬼杀害，祢豆子变成鬼时，我听到她极轻地「啊」了一声。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变成鬼的方式，和吸血鬼不太一样，更…痛苦。」
「嗯…毕竟是悲剧的开端。」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没再说话，但看得更认真了。
时间流逝。
我们一集一集地看下去，我准备了饮料和零食，但她只是接过，很少动，全部注意力都在剧情上。
到了午饭时间，我简单做了点三明治，她也是机械地接过，眼睛都没离开屏幕。
「月岛同学，不用那么专注也可以的……」我忍不住说道。
「不行。」她立刻回答，语气罕见地带着一丝固执，「漏掉细节的话，理解会出现偏差。」
「…………」
……这大概就是学霸的观影方式？
下午，步突然打来电话——
「伊织！出来玩啊！最后几天假期了！」
我看了看身边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月岛。
「……有点事，去不了。」
「啥事啊？该不会和月岛在一起吧？」
「……算是吧。」
「哇！进展神速！不打搅你们了！加油哦！」步飞快地结束了通话。
我放下手机，感觉脸颊有点发烫。一转头，发现月岛不知何时微微侧过头，正看着我。
「朋友？」
「啊…嗯，步那家伙，叫我出去玩。」
「是吗，伊织不用一直陪着我，有事的话可以去。」
「不，没关系。我也挺想看完的。」
怎么可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而且，看她看动画的样子，本身也成了一件有趣的事。
傍晚时分，天色暗了下来。
「要开灯吗？」
「不用，暗一点更好。」
「是吗……」
于是我们就在越来越暗的房间里，继续看起了。屏幕的光成为唯一光源，勾勒出她专注的侧脸轮廓。惠惠在坐垫上蜷成一团睡熟着。
当炼狱杏寿郎在无限列车篇中高喊着『我会履行我的职责！』最终战死时，我听到身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声。
我转过头，在闪烁的光影中，似乎看到月岛的眼眶有点湿润？
「……月岛同学？」
「这个角色，」她指着屏幕上消散的炎柱，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沙哑，「很耀眼。像太阳一样，即使消失了，光也会留下来。」
「……嗯，是啊。」
她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抽了张纸巾，非常小心地、几乎不发出声音地擦了擦眼角。
夜色渐深，我中途实在撑不住，靠着墙壁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猛地惊醒，发现房间一片漆黑，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
我打开灯，发现月岛还保持着几乎同样的坐姿，眼睛依然盯着屏幕，惠惠依旧在她腿边睡得四仰八叉。
「月岛同学……你该不会……一直没休息？」
「嗯，快看完了。」她缓缓转过头，眼神因为长时间聚焦而显得有些朦胧。
「现在几点了？！」
我抓起手机一看——凌晨五点！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你看了快二十个小时了？！」
「嗯。」她揉了揉眼睛，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终于有了一丝倦意和人间的气息。
「…………」
吸血鬼的体力……或者说执着力都这么惊人的吗？
我赶紧去给她倒了杯水。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视线还黏在暂停的画面上。
当太阳完全升起，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时，她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集。屏幕变暗，播放列表结束。她长长地、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重大的任务，然后缓缓地向后仰倒，直接躺在了地板上，黑色的头发散开一片。
「……看完了。」她望着天花板，喃喃地说。
「……感觉怎么样？」我小心翼翼地问，在她身边坐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是不是累得睡着了。
然后，她忽然开口，语气非常认真——
「伊织。」
「嗯？」
「我大概……想加入鬼杀队。」
「………………哈？！」
我差点从地上跳起来。等等？这展开不对吧？一只吸血鬼看完杀鬼动画后的感想是想加入杀鬼组织？！
看到我震惊的表情，她眨了眨眼，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
「……开玩笑的。」
「……是吗……」我松了口气，感觉心脏差点停跳。
「只是觉得……他们很厉害。为了保护什么而变得那么强大，明确地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该怎么战斗……甚至不惜燃烧自己……燃烧心灵。」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淡淡的羡慕。
「和我们……不一样。」
我知道她指的『我们』是她自己，以及她那必须隐藏起来、依靠夕颜花生存的月莳族吸血鬼身份。
「炭治郎说他能闻到『鬼的悲伤』……我大概，能明白一点那种感觉。」
「月岛同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是，为什么一定要厮杀呢？鬼和鬼杀队，……明明可以有不同的选择。就像我和……某个人类一样。」
「大概是因为……仇恨和恐惧的链条一旦开始，就很难自行断开了吧。需要有很大很大的勇气和力量，才能走向不同的路。」
「很大的勇气和力量吗……」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嗯。」
她忽然坐起身，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头看我。经过一通宵的观影，她的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些，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伊织。」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非常认真地问，「我像祢豆子那样，突然失控了的话……你会像炭治郎那样，拼命阻止我，把我变回原样吗？」
这个问题太过突然，也太过沉重。
我看着她红色的眼睛，那里没有玩笑，只有认真的探询，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惠惠熟睡的呼吸声和窗外越来越亮的晨光。
「……不会。」我最终开口说道。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
「我不会让你失控的。」我看着她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坚定。
「在那之前……我会找到办法。所以，不用担心那种事。」
这不是炭治郎式的回答，而是属于加藤伊织的回答。
月岛怔怔地看了我几秒，然后，非常非常轻微地，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嗯。」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点点发红的耳尖，「我相信你。」
一阵沉默笼罩了我们。清晨的微光中，在我房间里的吸血鬼少女站起身，动作稍微有些僵硬，毕竟保持一个姿势坐了将近一整天。
「我该回去了，『无限城』，什么时候去看？」
「暑假还剩下四天，什么时候都行。选月岛同学有空的日子吧。」
「嗯，那就后天吧，我很期待。谢谢，伊织。」
她抱起还在睡的惠惠，走向门口。
「我送你吧。」
「没关系，现在是早上，阳光没那么烈。」
「是吗……再见，月岛同学。」
门轻轻关上。
我独自站在充满了晨光和寂静的房间里，地板上还放着空了的饮料杯和暂停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第一次有女生在我家过夜——虽然严格来说只是通宵看动画——的感觉，比想象中还要……超现实得多。
心跳，好像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加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