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想了解过去的事情,可是——”
过去被遗忘的时光却如发条般催促着姜嫄这个齿轮开始不停地旋转。最初在边境村苏醒后,她的内心虽对未来没有太多希冀,但最大的愿望莫过于跟村里的同族们蜗居在被山脉古树环绕的村落里享受新生的生命。然而这种宁静,却被勇者的光辉打破了,那道光辉是真正能够置她于死地的存在。
“能够收服子叶,也不过是运气而已。”
实际上在圣城时,她连毫无防备的卫穗的脖颈都无法咬断。更别说在圣少女的筹谋下,她又一次被刺眼、可怖的白光所吞没溶解了身体。一想到拼尽全力也无法战胜,姜嫄的内心烦躁和不安起来。
“花子!”栀子从身后将快要陷入狂躁的姜嫄抱住,“这次失败了,还有下次。”
此刻的姜嫄和栀子,正身处西岚镇郊外圣少女的宅邸中。宅邸的厅堂内除却不省人事的杨灵子修女之外就再无其他人了。一旦接近杨灵子的身体,姜嫄就注意到环绕在其周身淡薄的光芒。她没有身着平日里的修女服饰,而是一身圣洁的白色像是借用了圣少女的服装。
“恐怕是为了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吧。” 栀子指了指杨灵子修女脚下的法阵,解释道,“这个术式散发着圣少女的魔力,肯定就是这法阵迷惑了日夜监视在此地的同伴们。”
“嘁…”
心中不忿的姜嫄一把从法阵内将杨灵子的身体扯了出来,哪怕空气中附着的魔力已经烧伤了她的肌肤。当她张开口准备咬住对方的咽喉时,却在还没接触到对方体表时就被瞬间的电流烫伤了嘴。不信邪的姜嫄仍旧要坚持时,杨灵子的身体被盖上了一层淡淡的白色。又是这可恨的光辉,恼怒的姜嫄愤将杨灵子的身体狠狠的摔在地面上。人类的身体终归是脆弱的,仅仅是这么一摔,她就听到杨灵子体内骨头折断的声音。
“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
一想到被小修女背叛而溶解身体被困于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姜嫄心中的愤恨就难以平息。她将这份愤恨撒泼在了眼前这位昏迷着的,圣少女的亲信手下,阴影的形状化作巨锤不断地砸下,她要砸碎杨灵子体内每一寸骨骼。直到动静闹得太大,屋外的同族们冲进来阻止了她。
“还差一些就彻底死了。” 罗茜用治愈术勉强将身体错乱的杨灵子修复之后,才继续对姜嫄说道,“这个人还是不要随意杀害为好吧。她或许是一枚不错的筹码。”
“可我的心中不平!我非要…”
离开圣城,来到西岚镇的第一件事就是攻入圣少女的宅邸。然而这个行动落得这么一个结果,姜嫄心中的愤怒实在难以平息。那位护卫着宅邸的忠心耿耿的修女使徒们为了死后不被转化,竟一个个在走投无路之际选择了自爆或者自我溶解。
“这不是你的错。” 罗茜压低声音说道,“圣少女显然对我们了如指掌,而我们却对这位神选者的事情知之甚少。”
罗茜的话让姜嫄稍稍恢复了一些理智。
实际上,自从进入圣城后,圣少女就始终刻意与她保持着距离。她从未近距离接触过这位所谓的老同学,对于她的能力也仅仅停留在或许能够预知某些事情的程度。可从今夜攻入宅邸的作战来说,圣少女手下的亲信修女和使徒们显然已经对姜嫄和她的同族们有了防备。
“恐怕再想抓到这位圣少女就很难了。” 罗茜的声音像是某种宣告,“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西岚镇。也许在你受难时,她就回到圣城在某处观察着你也说不定。”
“我不会放过她的。”
姜嫄愤愤地撂下这么句话,像是某种气急败坏的反派常说的语言。不过就像那些被彻底玩弄于鼓掌的反派们一样,对于该如何抓到圣少女这件事,姜嫄也是毫无头绪。最后,还是靠着栀子和罗茜重新向西岚镇的同伴们安排和分配下去了接下来的事情。
“这个小镇…”
“这个镇子已经基本掌握在我们的手中了哦。” 对于姜嫄的疑惑,栀子回答道,“我和医生决定固守这座小镇,并且要召回时雨和边境村的人们。”
“我们这种生物…” 罗茜接过栀子的话茬,停顿了数秒后继续说道,“个体要远超人类,哪怕是对魔术和剑术毫无钻研的个体也能够轻松击败人类的正规军人。所以,把这些力量聚集在一起拧成一股绳才是最好的选择。”
“不用对我解释这么多。医生,您的选择都是正确的。”
失意的姜嫄撂下这一句话后,身体就消融在阴影中。之所以用这样的方法离开,是为了不让同伴察觉到她的行踪。 姜嫄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小镇的街道上,正如栀子她们所说,这个镇子已经彻底沦为了吸血鬼的天堂。哪怕是深夜,依然灯火通明。吸血鬼哪怕在夜间也有着超绝的视力,而同族们掌灯的理由,大约是在模仿着人类时的生活习惯吧。
“我的心里可不期望再次成为人类。”
她逃离着,逃离着,想要甩掉那些被遗忘的,纠缠着她的过去。于是她的脚步停留在了镇子上的酒馆处。这里早就变成了吸血鬼们的乐园,酒馆里欢愉的忘我的女性们,在见到姜嫄的到来后,纷纷迎了上来。她们是艳丽而亲切的花朵簇拥在姜嫄的身边。于是,顺着这股势头姜嫄沉沦了下去。
不论昼夜,她都沉浸在与吸血鬼们的日夜交换当中。
当她再次离开酒馆时,已不知过去了多少日夜。身体稍显疲倦的姜嫄就继续漫游在小镇上,就像是真正的行尸走肉。街道上的吸血鬼们见到她这幅模样谁也不敢上前来。直到栀子来到了姜嫄的面前,她的肩头落着一只熟悉的黑鸟。那是子叶的渡鸦。一旦这只黑鸟到来,肯定伴随着勇者的消息。栀子的手中握有子叶传递来的信件,不等对方念诵出来姜嫄就夺过了纸张。
信的内容很简单,子叶计划着今后同勇者一道行动,而勇者正准备去拜访剩下的神选者们。她的目的是为了重新集合被神选中的人们,以彻底扫荡危害世间的魔物。
“子叶希望我们能够阻止勇者的行动。” 栀子稍微顿了顿,然后说道,“她肯定以为你已经遇害了,所以才将消息直接传递到了我和罗茜医生的手上。”
“我的事情应该没人告诉她才对。”
扯着干涩的嗓子,姜嫄问道。
“实际上你遇害的那天,大家或多或少都能感知得到。”
栀子那凝重的表情让姜嫄明白这并非是出于安慰或是感情而说出的唯心之语。她示意栀子继续说下去,在姜嫄身体被融化的那天,西岚镇的吸血鬼们就陷入了异常的状态。有人亢奋疯狂着、有人精神发生了错乱、还有人干脆昏迷了过去。在当日,罗茜就与栀子带着一部分人踏上了往圣城的路途。
“医生知道些什么吗?” 姜嫄询问道,实际上她隐约能感受到这件事肯定与在黑暗空间里听到的女声低语有关。
“她只说可能与血液的链接有关。不过,那时候一向理智的医生也差些失控呢。她或许也并不知道…”
姜嫄被溶解身体后的许多事情都充满了不合理,这件事也成为了其中之一。于是,不出意外的这件事被姜嫄放在了脑后。她将注意力重又放在了眼下子叶的事情上。
“还是要避开勇者去行动才行。” 姜嫄低语着,“也不能再温吞的行动了。”
“花子?”
“我明天就行动,必须去阻止神选者们”
“冷、冷静些吧。”
“我明天就行动、我明天就行动” 她再次深切地感受到,被女神选为勇者的秦羽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她是世界的发条,促使着姜嫄不得不做出选择和行动,“不对,我现在就走。我现在就走,我现在就走——”
就在姜嫄自顾自地准备融入阴影中再次逃离时,她的半身却被另一股阴影缠住。她几次挣扎都挣脱不得后才发觉这些阴影铁链的来源并非出自栀子,而是两侧屋顶上的吸血鬼们。这些不断生成的阴影之手正是她们的杰作,随后罗茜从她们之中一跃而下来到了姜嫄的面前。
“嫄…”罗茜用低沉落寞又带着几分恳求的语气说道,“多少依靠一些我们这些人吧。”
“……”
看着罗茜那失落透顶的神情,姜嫄只觉得体内一股巨大的疲累席卷而来,这些日子不加节制的纵欲生活以及精神的折磨,终于随着罗茜口中的家人这一最后的稻草而压垮了姜嫄的身体,她不再挣扎而是径直倒在了罗茜的怀中。仅存的意识也慢慢消逝,名为姜嫄的齿轮终于短暂的停止了转动。
……
再次醒来时,
是在陌生的房间里,这里没有任何嘈杂和喧嚣,多亏于此姜嫄也没有在昏睡期间梦到过从前的记忆或是简狄的声音,这种安逸的沉眠使得她的身体和四肢不再沉重,轻盈盈的感觉让姜嫄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她重又穿好衣服后,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房门。罗茜和栀子正安静地坐在长椅上,她们合着双目看起来是在休息的样子。
在听到动静后,她们先后醒了过来。
“花子!身体好些了吗?”
在见到栀子先声询问后,罗茜就不再说话。为了不让她们担心,姜嫄像平时那样做出了个大大的笑容,这才打消了两人脸上的疑虑和阴郁。在关切和问候的环节结束之后,罗茜最先开口言道:“嫄,你昏睡的这段时间,外出侦查的伙伴们已经回来了。”
“这段时间?”
“你昏睡了一个多月哦。” 罗茜轻笑一声,说道,“不过,能换来你重新精神。这一个月的等待也不算白费。”
“那…没耽误什么大事吧。”
“安心吧。” 见姜嫄心惊胆战,罗茜安慰道,“圣城的修女们不敢轻举妄动,勇者和子叶似乎以为你真的死了,注意力已经不再我们这边了。”
“可我的事情肯定还会通过圣城的修女传到勇者的耳中吧?”
“嗯…”罗茜皱了皱眉头道,“圣少女到底在想什么,我们都不知道。”
实际上,罗茜早在吸血鬼们跟随着姜嫄撤离圣城时就让人严密监视着圣城的情况。圣城以修道院为中心展开了足以笼罩全城的结界术式封闭了全城,拒绝任何外来者,当然修女和使徒们也再没有出城的痕迹。
“我们的人抓到过被驱逐出圣城的人类。”罗茜向姜嫄进一步说明道,“那些人大部分是王政府常驻在圣城的办公者和信使。可以说圣少女不但拒绝了我们,也拒绝了人类。我们也不知道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在我浑浑噩噩的时候,你们还没有松懈。” 姜嫄心中更多了几分愧疚,她说道,“实在是苦了你们啊。”
“我都说了吧,你可以更依靠我们。”
罗茜握住了姜嫄的一只手,拉着她离开了房间一路下了楼。直到了一楼,姜嫄才发觉这儿就是西岚镇的酒馆。只不过这里似乎已经进行了彻底的重修和改造,没有了弥漫在空气中的酒香也没有了往日的嘈杂,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陈设,墙面柜台架子上摆上了各种文件和书册。而房间的深处则挂起了一张张地图,不单单是王国全境的地图甚至就连每片区域和城市的地图也都一一齐全。
“这里以后就是我们对人类作战和对策中心。” 罗茜的眼神变得伶俐,她从众多的地图中扯下一张后宣告道,“这次行动的目的就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