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光辉，无法穿透微光教堂那厚重的彩色玻璃。
斑驳的碎影，被投在积满灰尘的地面。
一抹橘红色的光斑，迟缓地爬过一排排空无一人的长椅，带着一种衰败的死气。
莉娅静静地坐着。
她海蓝色的短发在昏暗中黯淡无光，整个人像是要被这片沉寂的阴影彻底吞噬。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那枚冰冷的圣徽。
灯火女神的徽记。
这半年来，它成了她唯一的锚点，一个让她不至于在无尽悔恨中彻底沉沦的、冰冷的精神寄托。
“莉娅大人，您今天看起来很疲惫。”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莉娅的肩膀蓦地一僵，她缓缓回头。
修女艾琳娜端着一杯热气，小心地走来，她栗色的卷发和温和的眼眸里，是无法掩饰的担忧。
“谢谢。”
莉娅接过茶杯，温热的陶器驱散了指尖的一丝僵冷。
“您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好好休息了。”
艾琳娜在她身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村民们都很感激您的帮助，但您也要照顾好自己才行。”
莉娅牵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照顾好自己？
她连活着的意义，都快要找不到了。
“我没事。”
她轻抿了一口热茶，那股暖意却无法抵达胸口那片空洞冰冷的地方。
“只是在想一些过去的事情。”
艾琳娜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着莉娅那空洞的眼神，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叹，默默点头。
教堂里再次陷入死寂。
远处隐约传来村民收工回家的喧闹，车轮碾过土路的咕噜声，都显得那么遥远，不真实。
莉娅闭上了眼睛。
那个温和的笑容，又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卡默洛特总是那样。
无论处境多么艰难，他都能保持那种让人安心的笑容。
即使在最后，在被她们所有人背弃，被她们亲手赶走的时候，他的脸上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
“对不起……”
她在心中无声地重复着这句话，就像过去半年来的每一天一样。
如果当时，她能再坚持一下，坚持让卡默洛特留下来……
如果当时，她能不顾一切地跟他一起回白城……
如果当时，她能在他最需要陪伴的时候，坚定地站在他身边……
“我知道塞拉菲娜你那个很大，但是能飞起来就算了，为什么速度完全不比我慢，这不符合空气动力学！”
一个声音。
一个熟悉到让她心脏瞬间被攥紧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教堂外飘了进来。
莉娅猛地睁开眼睛！
手中的茶杯剧烈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烙印般的刺痛传来，她却毫无知觉。
那个声音……
“我们一族，似乎天生就擅长飞行……并以魔力驾驭气流。”一个恭敬而清冷的女声回应道。
“原来是魔法？那没事了……咦！这种小地方也有微光教堂啊。”
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玩味的感慨，似乎正渐行渐远。
莉娅的整只手臂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有才正常吧，越是困苦的地方，反而越大概率有微光教堂，阿斯特莱娅女神总是愿意赐下圣水治疗人们。”另一个清脆活泼的女声响起。
“我们下次早点来，你就可以去逛逛了。”
“圣水啊……局限性还是太……治疗类祝祷术能……就好了……”
他的声音变得模糊，遥远，几乎要被晚风吹散。
远到莉娅开始怀疑，这是不是自己因为思念过度而产生的幻觉。
但她绝不会听错！
那个声线，那个语调，那个偶尔会冒出一些奇怪词汇的习惯！
那是卡默洛特的声音！
“莉娅大人？”
艾琳娜被她煞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您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
莉娅没有回答。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都冲向了心脏，又在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她猛地站起身。
“啪！”
茶杯从她无力的指间滑落，在冰冷的石砖地面上摔得粉碎。
“卡默……”
她失神地喃喃着这个名字。
然后，一股疯狂的力量攫住了她，让她不顾一切地冲出了教堂。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最后一抹血色的余晖。
村子里点亮了零星的昏黄灯火，炊烟袅袅。
莉娅站在教堂门口，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濒死的困兽，疯狂地环顾四周。
街道上只有几个晚归的村民，他们扛着农具，疲惫地走着。
一辆装满货物的马车正缓缓驶过，车夫打着哈欠。
没有那个身影。
没有那个她刻在记忆深处的背影。
没有那头温和的黑色短发。
没有那双总是带着暖意的眼睛。
她开始不顾形象地在村子里奔跑。
村民们投来奇怪的目光，但她完全不在意。
她跑过了喧闹散去的集市，什么都没有。
她跑过了叮当作响的铁匠铺，什么都没有。
她跑过了每一条她曾走过的巷子，回答她的只有越来越沉的暮色。
夜幕，彻底降临了。
莉娅筋疲力尽地停在村子边缘的一棵枯树下。
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她沿着粗糙的树干滑落，重重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为什么……”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
“为什么……我会听到你的声音……”
她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整个人蜷缩成绝望的一团。
“你已经死了……我亲眼看到了你的墓碑……”
眼泪终于决堤。
灼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浸湿了衣袖。
这半年来，她用坚强和忙碌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她告诉自己要继承卡默洛特的意志，要帮助更多的人。
但现在，所有被压抑的脆弱、悔恨、和无尽的思念，全部化作汹涌的潮水，将她淹没。
哭声被死死压在喉咙里，变成痛苦的、断续的抽噎，在寂静的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