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井芹宗男迟到了。
这非常反常,井芹宗男的浮空车自然是由AI进行自动驾驶的,哪怕每一天的路况都有所不同,在过去数年的井芹仁菜的校园生活里,井芹宗男到达指定地点的时间误差也从来没有超过过三分钟。
车门打开了,里面没有人,只有在好几块屏幕上显示着的同一张几乎会让人产生恐怖谷效应的人脸。
“欢迎使用德拉曼专车服务。选择德拉曼,烦恼留门外。”
在井芹仁菜进到车里后,那张人脸开口,用着一听就AI味十足的缓和语气向仁菜问好。
“今天发生什么了吗?”仁菜终究还是没按耐住自己的好奇心,看着面前屏幕上德拉曼的虚拟形象,小心翼翼地发问了,“为什么今天来接我的会是你?”
仁菜知道这是什么,德拉曼出租车,整个夜之城里最为“百无禁忌”的一家出租车公司,只要钱给足,它就可以为了你和几乎任何人作对,也包括其他公司。
很多公司都有试着制裁一下德拉曼,但事实是他们失败了,德拉曼仍然是夜之城最好的专车服务,也是最贵的。
“井芹宗男先生为您预定了此次服务,现在烦请您接入您的个人连接。”
德拉曼没有告诉仁菜她想知道的,这很正常,因为德拉曼也不可能知道,但仁菜却完全可以猜出来一个大概——绝对和公司有关。
说心里一点担忧都没有是假的,哪怕现在的仁菜已经逐渐学会了接受自己的生活,她也仍然对公司——不仅仅是自己父母工作的荒坂,而是对所有的公司都天然地有着一种不满。
她知道,那是个会吃人的地方,所以哪怕爸爸妈妈已经在哪里工作了几十年,她也仍然会担心。
但同时,仁菜也清楚,她自己都还要依靠着在荒坂工作的父母的供养,并在荒坂的学校里上学,力求毕业后能进入荒坂工作。
这样的她,在这种时候,又能对这些公司表现出怎样的不满,发出怎样的指责呢?
此时此刻,哪怕她已经猜出来了公司那边绝对发生了什么事,甚至可能是很不得了的事,那又能怎么样呢?
她不过是个在公司员工的供养下长大的公司员工预备役,一个几乎没有杀伤力的学生,又能帮自己的父母解决些什么?
仁菜默默地从手腕处抽出自己的个人连接,将其接到屏幕旁的插口上。
“谢谢您,‘精益求精’套餐已启动。”
在很短一段时间的读取后,随着德拉曼的语音,车子也开始发动了。
仁菜没有再说话,但她的心情却不可避免地越来越慌张了。
父母都不在,在完全没有提前通知的情况下改换了德拉曼出租车来接自己,这本身便已经足够反常。
更何况,德拉曼现在走的路,也明显不是回家的路。
但仁菜并不想知道她现在正在去哪。
约莫过了四十分钟的时间,德拉曼停了下来。
“已抵达目的地,本次行程结束。”
仁菜下车之后,被霓虹灯晃到了眼睛。
在夜之城,霓虹灯是非常常见的东西,仁菜本应该早已适应这些,哪怕抛开这些不谈,她的眼部义体也绝对不是什么会被这种霓虹灯晃到的便宜货。
但她确实好像被晃到了一样,眼前一时好像只剩下了霓虹灯斑斓的灯光。
随着视线再次恢复清晰,她看见了自己此刻身处何地。
一间酒吧,门口上有着大大的招牌。
“醉生梦死”。
门是锁着的,显示还没有开始营业。
仁菜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而随着她靠近,门便忽然开了条缝。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出来。
“你是仁菜吗?”
仁菜点头:“是的,井芹仁菜。”
大门打开,一个身材高瘦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
“进来吧,你妈妈托我照顾你。”女人给自己点了支烟,招呼仁菜进屋。
仁菜被女人的气场压得有些紧张,亦步亦趋地跟在对方身后,倒像是只跟着母鸡的鸡崽子。
酒吧内的装潢非常符合仁菜对夜之城酒吧的刻板印象,粉紫色的氛围灯,花里胡哨的装饰,哪怕现在因为没有开始营业,还很安静,仁菜也能想象出这间酒吧平时的样子。
“我猜你肯定有很多问题想问。”女人弹了弹烟灰,吐了口烟出来,完全不在意身边还有仁菜这么个未成年人,“不过考虑到你妈妈对我的嘱托,我只有时间回答你一个问题。”
“我爸爸妈妈怎么了?”仁菜毫不犹豫地问道。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女人笑了一声,“但你其实知道答案,不是吗?毕竟这是每一个普通公司员工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你的父母又不姓荒坂,又怎么可能例外呢?”
仁菜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
她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双手已经紧紧握成了拳,强忍着一声不吭。
“我这大概也不算是回答了你的问题吧,所以我可以多送你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你妈妈会把你送到我这里来。”女人又深吸了一口烟,这一口直接几乎吸掉了半根,“我们算起来的话,也有个十来年的交情,这在这座城市大概也相当难能可贵了,毕竟这么长时间了,我们俩还都活着。”
“当然,现在她不一定了。”说到这里,女人笑了一下,并没有考虑仁菜的感受。
“关系好的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我们的三观都是一样的,我们都只想在这个操蛋的城市里好好活着,不希望能爬多高,只希望能做好自己手里的事情,能一直走下去,便已经足够了。”
“至于什么自我,正确,扬名立万,这些在这座城市里一文不值,哪怕你名气大到在应许之地里有一杯用你的名字命名的酒,你也还是死了。”
“我们都这么认为,所以我们是好朋友。”女人把香烟在烟灰缸里按灭,然后从柜台底下翻出来一个箱子推给仁菜,“这是你爸妈留给你的,你想知道的东西,前因后果,还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都在里面。”
仁菜打开精密的箱子,这是个恒温箱,而里面装着的,是一枚芯片,上面发着漂亮的红光。
“还挺漂亮,可惜了。”女人先是嗤笑了一声,随后又叹了口气。
仁菜没有再说什么,默默把芯片放进了自己的插槽。
“砰。”
“砰。”
第一声,是消音手枪的声音。
第二声,是仁菜的脑袋碰到地面的声音。
仁菜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便已经感觉到了全身都在发冷。
女人默默把手枪放在桌子上,走到抽搐的仁菜身边——她在仁菜把芯片放进插槽之后,便一枪打穿了仁菜的头。
“我们都这么认为,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女人蹲了下来,轻声说道,“这是我唯一可能活下来的方法。”
“我不会怪你妈妈在不提前和我商量的情况下把这么危险的你托付给我,所以我希望你妈妈也不要怪我为了活下去杀了你。”
“从她今天下午突然来了这里一趟之后,我便只有这么一个选择了,公司知道你,你的妈妈,还有这个叫relic的东西在今天来过这里,所以我必须让你和这个东西一起死在这里。”
“还有,如果你变成鬼,我也有幸继续活下去了,你可以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