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悄无声息地消散,二人面色如常,有说有笑地从客房走出。
不过,两人行走的方向,却并非宴会厅。天宫森跟在神琦月央身后,无声地穿梭在阴影错落的侧廊中。
这位除魔一科科长似乎对这座庞大宅邸的布局异常了解,一路上她们不仅避开了宾客聚集的主要区域,甚至连仆役都没碰到几个。
最终,她们的脚步停驻在一扇朴素的杉木门前。与大部分房间不同,这扇门没有多少雕刻于上的花纹,甚至显得有些陈旧。
很难想象,这竟会是名义上浅野家家主的住处。
神琦月央没有敲门,而是直接带着天宫森推门而入。
房间内光线灰暗,只在一角点着一盏上了年头的座灯,散发着昏黄的柔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酒气,一个佝偻着身子的中年男人独自坐在桌前,手中握着一瓶空荡荡的清酒,看样子是刚喝完。
听到开门声,他似乎有些恼怒,但当他抬起头看到来者时,这愠怒迅速转变成一种惊讶和尴尬,毕竟缩在房间里酗酒这种事可见不得光。
“神琦科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伴随着咳嗽,“咳咳,您这是……?”
酒瓶被他随手摆在一边的桌面上,他看见神琦月央身后的天宫森,有些困惑。
给天宫森甩了个眼神,神琦月央把门关上,随即结印诵念咒词,展开与刚才一般无二的结界术。
浅野协人顿时有些坐不住了,他站起身,不解而震惊地看向神琦月央,问道:“我从未触碰过除魔科的底线,您这是要做什么!?”
“浅野协人,对吧?”天宫森拦在这个看起来疲惫而颓丧的中年男人面前,接过话茬,“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
“我们没有恶意,而是打算跟你聊聊……浅野优的事。”
“你很清楚,我们除魔科一直有在关注从浅野家流出的那些返魂人形去向,根据可靠消息,这些作品似乎出自你的女儿浅野优之手。”
面不改色地扯上除魔科的大旗,天宫森脸色沉静地说着。
“你也不必再和我们伪装些什么,我们都清楚,真正把控浅野家的,实际上是你的女儿。”
“那又如何?这是浅野家的家事,与你们无关。”
浅野协人的脸颊肌肉微微抽搐,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恼怒地说道。
天宫森只是淡淡地注视着他,仿佛要透过浅野协人浑浊的双眼,看到浅野优故事中那个追逐梦想的年轻人。
“不用担心,浅野优听不到我们此刻的对话。”天宫森指了指淡金色的曼荼罗纹,直入正题,“复活秘术,除魔科有,但,能不能交给你,还得看你的表现。”
站在少女背后的神琦月央眼皮一跳,天宫森扯虎皮的胃口还真不小。
这玩意可不是随便能交出去的,连她这个科长都得经过重重申请才能拿到一次合规使用的机会。
“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浅野优在策划的事远超你的想象。”
天宫森越说,浅野协人的脸色就愈发灰暗,甚至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如果你选择放纵她,恐怕……就远不止浅野家会成为她的牺牲品了。”
“希望你郑重考虑,要不要跟我们合作。”
神琦月央眉头微微皱起。
她不确定,这是天宫森在吓唬浅野协人,还是真的确有其事。
浅野协人目光闪烁,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来:“……好。”
他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刚刚与神琦月央对峙的身躯此刻又佝偻了起来,走到橱柜旁,又拿出一瓶清酒来。
神琦月央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如果你醉了,我会用点小伎俩帮你醒酒的。”
浅野协人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不会的,这么多年了我还没放肆地醉过,几瓶酒而已。”
说罢,他苦笑一声,灌下一口清酒,又喃喃低语了一句。
“……或者说,是我不敢醉吧。”
“浅野先生,时间紧迫,我们长话短说。”
天宫森打量着这个失意的中年人,完全没法把他跟报道上那看起来意气风发的人形师巨匠联系到一起。
“我想确认的是,浅野家是否供奉着某位神祇?你对此知道多少?浅野优与祂是否有联系?”
自打二周目结束以来,天宫森就一直惦记着那条【检测到神性实体】的系统通知。
虽说日本的八百万神灵水平参差不齐,但这反而更要命了。
——天知道浅野优跟哪一路山野神祇搭上了关系,走邪道可比走正道快多了。
【人形之终末】很可能也跟这个不知名的神祇有关。
“哈……神明大人么,我当然知道……”
浅野协人放下酒瓶,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小锁,拿出一个表面有点泛黄,但整体被保存的很好的信封。
“这是……幸子给我留下的遗书。”
他像是回忆起了往昔,眼底都多了几分光彩。
“她在遗书里提到,浅野家世世代代供奉着一位神祇,其名为【祓辻神】。”
祓辻神……没听过的名讳。
天宫森和神琦月央对视一眼,确认了对方也对此感到陌生。
“那是,无形体之神,放逐灾厄之神,寄宿于形代降下奇迹的神明。”
“最初,聚集在这片山脉居住的村民屡屡遭受着天灾人祸的侵扰。”
“但随着祓辻神的出现,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改变。”
“人们供奉着祓辻神,制造形代以消除灾厄,维持住幸福美满的日常生活……”
“等等。”
天宫森打断了他的叙述。
“消除,还是放逐?”
她敏锐地注意到了前后描述的不同之处。
形代,指的是用纸或者木头制成的人形(多是纸制),日本有些地方会定期举行仪式,用形代触碰身上不舒服的部位,让其吸收污秽,再将其扔进河里或海里。
但如果浅野家真有一个与之相关的神祇,这就截然不同了。
如果是消除,那或许还好。
但如果是放逐……
浅野协人苦涩地叹了口气。
“准确的说,是放逐。”
“承载着污秽、灾厄的形代,会顺着河流漂向远方,直到破损,又会把容纳之物释放出来。”
他苦闷地饮酒,眼中泛起晶莹的泪光。
“这也是……浅野家背负的罪孽和诅咒。”
“幸子她,就是因此死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