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处传来细微的衣物摩擦声,朝衡弯腰将鞋子整齐摆进鞋柜,浅仓透已经脱了鞋,正半弯着腰在打量着冬马家玄关地毯的复杂花纹,薰衣草灰紫色的发梢贴在朝衡的侧腰。
“透,别挡路。”
樋口円香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她手里提着两个纸袋,里面装着作为伴手礼的京都和果子,茜色的短发在冬马家温暖的廊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在他们进门的同时,冬马曜子从里间走出来,身上还系着半截围裙,看到朝衡后嘴角扬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哟,都来了啊。”
她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又返回停在朝衡脸上,
“和纱在楼上琴房。”
明白这句话的什么意思的朝衡点点头,而在他旁边的透已经站起身,好奇地探头望向客厅:
“噢~好香。”
“炖了牛肉。”
曜子自然地接过円香手中的纸袋,瞥了一眼包装,
“哦?老铺的东西,有心了。”
円香微微颔首,没多说什么,只是脱下外套挂好,而透则跟着曜子往厨房方向去了,留下朝衡和円香在玄关。
“去吧。”
円香开口,赭红色的眼眸瞥向楼梯方向,
“她等很久了。”
朝衡愣了一下,円香已经转身走向客厅,留给他一个背影。
在玄关又站了几秒,随后,朝衡走向了楼梯。
二楼琴房的门虚掩着,传出断续的钢琴声,是肖邦的夜曲,但弹得有些心不在焉,甚至能听得出带了点焦躁的意味。
朝衡推开门,冬马和纱坐在琴凳上的背影微微一僵,琴声戛然而止。
“来了?”
她没有回头,手指还按在琴键上。
“嗯。”
带上门,朝衡走到冬马的身后。
琴房里弥漫着旧书、木头和淡淡松香水的味道,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房间里的光线有些暧昧。
和纱转过身,黑色的长发划出一道弧线,眼睛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我还以为你至少要等到晚饭快开始才会上来。”
“透和円香在下面陪曜子阿姨说话。”
朝衡试图解释。
“所以是抽空上来应付我一下?”
和纱站起身,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皮肤格外白,也让她脸上的情绪更加明显。
显然,解释没有起到效果,反倒是适得其反,这让朝衡叹了口气: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
回答,随后向前一步,冬马和纱的动作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我只知道某人答应了每周至少陪我吃两次饭,结果上周一次都没兑现。”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控诉的意味,朝衡能闻到熟悉的气味,它混合着琴房特有的味道。
“事务所最近……”
话没说完,和纱已经猛地凑上前,双手抓住他衬衫的前襟,用力吻了上去。
这个吻毫无温柔可言,更像是一种惩罚性的啃咬,带着这段时间被冷落的愤怒和委屈,这让朝衡猝不及防的、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抵在冰冷的钢琴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
和纱的吻技生涩而霸道,牙齿不小心磕到他的下唇,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而对于被亲吻的男士,他的手抬起了一会,在空中停顿片刻,最终轻轻落在对方的背上,感受着她毛衣下的肩胛骨。
良久,和纱才松开他,胸口微微起伏,脸颊泛着红晕,眼神却依然倔强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什么评价。
“消气了?”
朝衡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下唇,果然有点破皮。
幸好等会不需要解释。
“一半。”
别过脸去,和纱语气依然硬邦邦的,但耳根的红晕暴露了内心的真实情绪。
她走到琴房隔间的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将那些等会可能会被母亲调侃的痕迹给清理干净。
等两人下楼时,客厅里的谈话声有一瞬间的停顿。
浅仓透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一包曜子给的零食,看到他们下来,青色的眼眸眨了眨:
“聊完了?”
“嗯。”
朝衡尽量自然地走到单人沙发坐下,和纱则直接坐到了透旁边的空位上,顺手从她怀里拿了些。
自从小时候被这位女性前辈毛走了不少东西,而且一件都没记得还之后,冬马和纱就学会不和她客气了。
而为了避免谈论刚才二楼发生了什么,朝衡主动的把握了话题,重新开始了几人间的闲聊对话。
这时候,曜子端着茶盘从厨房出来,目光敏锐地扫过朝衡微微肿起的下唇,随后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但什么也没对他说。
“刚才在聊什么?”
她问。
“谢谢……在聊新年参拜的事。”
道谢后端起茶杯,円香语气平淡地解释,她坐在透的另一侧,赭红色的眼眸扫过朝衡,又很快移开。
“和纱说想去明治神宫。”
透补充道,一边咀嚼着零食一边说,
“但曜子阿姨推荐了附近的神社。”
“明治神宫跨年时人挤人,根本不是参拜,是受罪。”
曜子将茶杯放在朝衡面前的茶几上,
“不如去步行能到的寺庙或者老神社,清净些……而且,朝衡不会去那些‘太新’的地方。”
显然没有理解母亲在说的后半句话是什么意思,和纱撇了撇嘴,她在家人面前与在外人面前存在很大的不同:
“但是明治神宫的御守比较灵验。”
“心诚则灵,和纱。”
曜子瞥了女儿一眼,语气带着调侃,
“还是说你有什么特别的心愿非要明治神宫才能实现?”
和纱立刻不说话了,只是低头给自己灌了一口温茶,耳朵却悄悄红了。
朝衡轻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
“春节的话,还有一个多月,我大概会在除夕前一天回去,待一周左右。”
“中国的新年啊……”
透歪着头,
“会很热闹吗?”
“嗯……确实会很热闹。”
有些勉强的,朝衡笑了笑,每年过春节他都感觉内心疲惫,主要是太麻烦了。
他对于亲戚之类的向来没什么好感,也不在乎,他的亲情关系基本上就是限定在自己的家庭,此外也就是和母亲那边的外公关系还算可以,但是已经过世了。
至于父亲的父母,朝衡不太关心,毕竟那是父亲的父母,不是他的父母,而且也都已经过世了。
亲属事务太过于累赘,而且亲戚关系意味着需要朝衡认可那些没有经过筛选的人进入他的社交圈,这让他无法接受。
上辈子与父亲在亲戚相关的事情吵起来的时候,他都会明确指出老家是父亲的家,又不是他家,自己家都维护不好管那些人做什么。
不过,这些都是朝衡与父母对家庭外部事务的争吵,家庭内部关系还是可以的。
至少在带透和円香回家的时候,朝衡与父母的相处就是平时的正常状态,平等融洽,而且没有去老家,也不需要见亲戚。
“真好。”
透的眼神有些向往,
“想去看看。”
“下次可以一起去,今年就算了。”
朝衡说完,感觉桌下的脚被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他看向和纱,后者正假装专注地盯着电视屏幕,上面正在播放无聊的年末特别节目。
円香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机票订好了?”
“订了,怕来不及。”
朝衡回答。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地一变,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玄关方向。
“啊,应该是星南到了。”
曜子率先站起身,但和纱动作更快。
“我去开。”
她前往了玄关。
虽然来之前就知道还有一位客人,但朝衡还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他能感觉到身旁的透和円香也稍稍调整了坐姿。
曜子重新坐下,悠闲地端起茶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玄关处传来开门声,然后是十王星南清亮悦耳的嗓音:
“晚上好,和纱。抱歉来晚了,路上有点堵车。”
“没关系,快请进。”
冬马和纱的声音听起来礼貌而克制。
很快,十王星南出现在客厅门口,她今天罕见地没有穿校服或者过于正式的衣服,而是一身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裙,金色的长发松松地编成侧辫,淡紫色的眼眸在客厅暖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她手里提着精致的纸袋,看起来像是高级点心店的礼盒。
“晚上好,曜子阿姨。”
微微鞠躬,十王星南的礼数很周到,她目光很快的转向沙发上的另外两人,
“透小姐,円香小姐,好久不见。”
听到问候,透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円香则开口回应:
“晚上好。”
问候结束之后,十王星南走近了客厅的沙发,并将手中的纸袋递给冬马曜子:
“一点小心意,草莓蛋糕。”
“太客气了。”
作为这里最大的长辈和冬马家的主事人,冬马曜子接过了十王星南的礼物,
“快坐吧,别站着说话。”
得到了许可,星南在朝衡对面的空位坐下,姿态优雅,但朝衡能看出她隐藏在从容外表下的紧张。
“路上很堵吗?”
在打开蛋糕盒的时候,冬马曜子询问,
“年末总是这样。”
“是的,六本木那边几乎动弹不得。”
星南回答,声音保持着一贯的悦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一些。
“这样啊……”
交流的时候,冬马曜子手里拿着切蛋糕的刀,并试着对蛋糕比划了一下。
随后,在蛋糕盒打开后就一直盯着的透站起了身:
“我去拿盘子。”
说着就往厨房走去。
星南显得有些意外,连忙说:
“不用麻烦……”
“没关系。”
摆了摆手,樋口円香停住了十王星南的继续客套,说实话她都有些不习惯存在这么礼貌的人了,
“让她去吧,透对吃的总是很积极。”
“是、是吗?”
很快,透端着盘子回来了,身后还跟着拿饮料的冬马和纱。
五个人——加上冬马曜子——围坐在茶几旁,空间顿时显得有些拥挤,但却莫名营造出一种亲密的氛围。
草莓蛋糕被分到每个人的碟子里,透的眼睛亮晶晶的,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円香则小口小口地吃着,星南的吃相也很斯文,但朝衡注意到她偷偷瞄了透好几次,似乎对透豪爽的吃法感到好奇。
“……说起来,春节要回国?”
在品尝了几口蛋糕之后,星南向朝衡询问,显然是也知道了些什么,大概率是和纱告诉她的。
“嗯,回去一周左右。”
朝衡点头。
“中国的新年很热闹吧?”
星南的眼神中流露出真诚的好奇,
“我只在电视上看过画面。”
朝衡简单描述了一下其实他也不是很懂的家乡过年习俗,星南听得很认真,不时提出一些问题。
和纱偶尔插几句嘴,透露去年中国春节时朝衡给她发过的照片和视频内容,透则专心致志地对付第二块蛋糕,円香安静地听着,偶尔抿一口茶。
曜子看着这群年轻人,脸上始终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笑意,在一段时间后她起身:
“我去看看锅里的牛肉炖得怎么样了。”
说着拍拍朝衡的肩膀,
“朝衡,来帮我尝下味道。”
朝衡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是冬马曜子故意制造的独处机会,因此他跟着走进厨房,留下四人在客厅。
厨房里弥漫着浓郁的炖肉香气。
在进入之后,冬马曜子如她所述的掀开锅盖检查了一下,舀了一小勺汤汁吹了吹,递到朝衡嘴边:
“尝尝咸淡。”
朝衡依言尝了尝:
“刚好。”
得到正面的评价,冬马曜子放下勺子,靠在料理台上,目光透过厨房的玻璃门看向客厅。
从那里可以隐约看到四个女孩的身影。
“星南那孩子,”
作为长辈的冬马女士开口,
“看起来很努力地想融入进来啊。”
朝衡沉默了片刻:
“她很聪明。”
“聪明是聪明,”
曜子瞥了他一眼,
“但在这种事情上,聪明可能反而会成为负担。”
客厅忽然传来一阵笑声,似乎是谁说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算了,去吧。”
冬马曜子轻轻的推了朝衡一把,
“年夜饭快准备好了,你去问问她们要不要看电视上的红白歌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