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比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那双总是奔流着数据光焰的红瞳,此刻光芒尽失,一片死寂。
服务器,已断开连接。
特图……
这个名字,在他被“创造”的那一刻,就作为根源指令,被烙印进了他的核心程序。
他不是人类自然繁衍的后代。
他是唯一神特图,为了纪念那对在六千年前终结大战的“幽灵”——里克·多拉与休比·多拉,以神力糅合他们残留的“意志”,所创造出的,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
一个,同时拥有里克战略推演能力,和休比数据解析能力的,“人类”。
特图从未干涉过他的成长。
神只是将他投放在艾尔奇亚,让他像一个普通的人类孤儿,独自挣扎求生。
而克比,也凭借着与生俱来的天赋,以及对这个“游戏世界”规则发自骨髓的厌恶,走上了一条与他“父母”截然不同的道路。
他成了在规则之外,用欺诈谋生的情报贩子。
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已摆脱了那个创造者的阴影,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直到今天。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
“哟,好久不见了,我的‘杰作’。”
一个轻佻而又熟悉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房间里响起。
克比僵硬地转动脖颈,神经信号延迟得像是生锈的齿轮。
他看见了。
那个穿着小丑服,拥有异色双瞳的神灵,正大喇喇地坐在他的书桌上。
神的手里,还捏着一颗他放在桌上的糖果,正用看稀世珍宝的眼神好奇地打量着。
克比的身体瞬间绷紧,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大脑的运算力在超负荷轰鸣,却找不到任何一套可以应对当前状况的预案。
面对这个世界的“程序员”,他的一切“外挂”,都失去了意义。
“不用这么紧张。”
特图剥开糖纸,将糖果扔进嘴里,声音含糊。
“嗯,甜味素A3,蔗糖转化率百分之七十二,还加了一点点薄荷醇……你对糖分的解析能力,倒是真像休比。”
克比的心脏被这句话攥紧。
“你来干什么?”他沉声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来看看你啊。”
特图晃荡着双腿,笑嘻嘻地说。
“顺便,也算是……替那两个傻瓜,来看看他们的‘孩子’,过得怎么样。”
那两个傻瓜。
里克和休比。
克比眼中的死寂,沉淀为不见底的黑暗。
“我不是任何人的孩子。”他一字一顿,语气冰冷,“我只是克比。”
“是是是,你只是克比。”
特图从善如流地点头,但那双能看透万物的眼睛里,却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欣慰,亦有怀念。
“说实话,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
特图的目光落在克比身上。
“我本以为,继承了他们意志和能力的你,会成为第二个‘幽灵’,一个为了人类种的胜利,不惜一切代价的游戏玩家。”
“但我没想到,你居然会这么……厌恶‘游戏’。”
“你选择了一条完全相反的路。”
“你不在游戏里争胜负,而是在游戏外,用欺诈和情报,去玩弄那些沉迷于游戏的人。”
“你就像一个病毒,在我的‘世界’程序里,找到了一个谁也没发现的漏洞,并且在里面活得有滋有味。”
特图的脸上,满是纯粹的赞赏。
“你觉得,我是在夸你?”克比的戒备没有丝毫放松。
“当然。”
特图理所当然地回答。
“对我来说,没有比‘有趣’更高的评价了。”
“而你,克比,你和‘空白’一样,都是我六千年来,见过的最有趣的人类。”
他从桌子上跳下来,走到克比面前。
“我刚刚去见过他们了。”特图说,“他们已经接下了我的‘挑战’。但是,光靠他们两个,还不够。”
“空白很强,他们的组合,在‘游戏内’是无敌的。”
“但是,这个世界,并不只有‘游戏内’。”
特图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
“政治的博弈,种族间的阴谋,情报的战争……”
“这些,是空白‘不擅长’,或者说,不屑于去做的领域。”
“而这些,恰恰是你最擅长的。”
“你想说什么?”克比皱起眉头。
“帮助他们。”
特图的语气,罕见地软化,带上了请求的意味。
“克比,去帮助‘空白’。”
“用你的方式,用你的欺诈,用你的情报,去为他们扫清‘游戏外’的一切障碍。”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克比冷笑,“我凭什么要帮你完善你的‘游戏’?”
“不是为了我。”
特图摇头。
“是为了你自己。”
“也是为了……给那两个傻瓜的故事,画上一个他们未能亲眼见证的,完美的句号。”
神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克比的额头上。
刹那间。
洪流般的记忆,冲垮了克比的意识防壁。
那是六千年前,烽火连天的古老大战。
一个黑发青年,带领着蝼蚁般的人类,在废墟中艰难求生。
一个粉发机凯种少女,为了理解“心”,背叛了整个种族。
他们在绝望中相遇,在死亡边缘相爱。
他们用生命和智慧,设计了一场欺骗了全世界,甚至欺骗了众神的惊天骗局。
最终,他们以自己的牺牲为代价,终结了战争,引来了唯一神特图,诞生了“十条盟约”。
那些画面,是里克和休比的记忆。
是克比诞生的“根源”。
记忆的洪流退去。
克比大口地喘息,冷汗浸透了后背,脸色惨白。
他看着特图,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看到了吗?”特图收回手,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们是英雄。但英雄,不该被遗忘。”
“‘空白’,是继承了他们‘意志’的人。”
“而你,是继承了他们‘存在’的人。”
“当你们站在一起,向我发起挑战的时候……”
“那才是我期待了六千年的,最完美的游戏。”
特图说完,身影开始缓缓变淡,化作无数彩色的光点。
“言尽于此。”
“怎么选,是你自己的‘自由’。”
“哦,对了。”
即将消失之际,特图又想起了什么,他指了指克比的行囊。
“东部联合的兽人种啊……那里的游戏,可是很‘疼’的哦。”
“祝你好运,有趣的‘人类’先生。”
神灵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房间里,只剩下克比一个人。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回桌前,弯腰,拾起那张被特图丢弃的糖纸。
他将那张小小的纸片,在手心攥紧。
他讨厌游戏。
他讨厌规则。
他讨厌被任何事物束缚。
但是……
他的目光穿透墙壁,望向艾尔奇亚王宫的方向。
如果,这场游戏的终点,是打败那个创造了自己的神呢……
这听起来,似乎是这个世界上,最顶级的“欺诈”了。
克比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恶劣而狂热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