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一如她无比热衷的音乐剧场景,弗洛洛正被悬挂在小镇绝崖边的天空上,仿佛殉难的圣徒。她的背后,混沌的天空上,是一道裂缝、一只猩红色的眼睛。
弗洛洛没有睁开眼睛,却感知到乌洛波洛小镇上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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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
我(祂)感到自己就是逸散的频率。随着时空的振谐,我(祂)超越了形体的桎梏,我(祂)就是一切,无所不在。然而,正因为无所不在,我(祂)丝毫感受不到我与非我的划分,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哭泣的特莉丝,惨叫着的彼得,奄奄一息的利亚奶奶、斯维尔老师、彼尔、桑普、鲁诺、诺埃米、梅丽莎、因奎尔.......
此刻,我终于理解,为何他们总是说着自相矛盾的话。为何之前想求生,一段时日又毫不畏死;为何埃斯克勒斯爷爷会和特莉丝妹妹持有矛盾的想法,又为何在几十年后交换了立场。
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我(祂)的一部分。残存的频率怎么可能构筑起完整的人生呢?他们拥有如此完美的人类形态,因为他们就是我(祂)。他们的想法就是我(祂)的想法,他们的话语就是我(祂)的话语,他们的企盼就是我(祂)的企盼,他们的不甘,也就是我(祂)的不甘。
这几百年来,他们真的存在吗?亦或者,一切都是我的妄想?
可是,真与假,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
很快,大家都会回归我(祂)的怀抱。成为永恒乐章上的音符,谐调地奏出最美的乐声。不用害怕,我(祂)这就带给你们永恒、带给你们新生。这是不会停止的乐章,这是没有死亡的乐土。
这是存在于此岸的彼岸。
来,与我(祂)融合,获得新生吧。
如同我(祂)曾应允你们的一样。
突然,一种熟悉的频率波动让祂产生了警觉。
接着,愤怒,不受克制地涌上心头。
怒不可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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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会产生恨意呢?这种恨意,并不来自于一次次落空的期望。不,我并没有因为他的失约而产生憎恨。但此刻,这仇恨却像巨浪翻涌的大海,咆哮着,发疯似地冲击着堤坝。那是一种厮杀、搏命了几十次、几百次、几千年、几万年后,铸入本能,刻入骨髓,浸入每一个神经,要置对方于死地而后快的恨意。
这就是祂的恨意。
祂(我)睁开猩红的眼。
看到的,是那张冷峻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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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了,”
奇怪,发出声音的不是我的喉咙。
而是整片天空。
“弑神者。”
第二节
天空抛下几道红线,地狱的死神,赫卡忒,如提线木偶,随丝线缓缓降下。
一边,是铩羽而归,阴魂不散的神明。
一边,是伤痕累累,却不知怯懦的人类。
神明是不会失败的,下一个轮回,我仍将归来。
即便是这次的胜利,我也不打算拱手让出。
凡人,告诉你吧,想要从神明处得到任何东西,都要付出代价。
赫卡忒挥出一鞭,漂泊者举剑格挡;赫卡忒转身又挥出一鞭,漂泊者则灵敏躲开;赫卡忒连连刺击,漂泊者身形如燕。双方默契得如同排演一般。
不论是赫卡忒,还是thanatos,这种战斗,漂泊者都无比熟悉。
试探。
赫卡忒收起链刀,顺势挥出一鞭,这是一个破绽。
果不其然,漂泊者闪开鞭击的同时冲至左侧,沉肩击中了赫卡忒。
赫卡忒踉跄几下,顺着冲击,后退拉开了距离。
呵,是湮灭的攻击,果然,你的衍射和气动的力量,已经快要枯竭了吗?
真是狂妄,就凭这点残力,也打算战胜我吗?
只一次侥幸的胜利,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殊不知,在以往的轮回中,从来,都是悲鸣的胜利。
赫卡忒连续舞动起鞭子,响声呼啸着,似乎连空气都要被划破。
她的舞动越来越快,愈发狂暴,整个天空都是她锁链的残影。
只能疲于闪躲了吗?
不,他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是等着一个致命一击的机会。
然而,最凌厉的攻击,一定伴随着最致命的漏洞。
最致命的投技攻击。
如果我使出投技攻击,他就一定会抓住赫卡忒失去目标瞬间的停滞,抓住这个机会。
而这个机会,就是他的死穴。
真是困兽犹斗。
就是这一刻。
左肩,让我的锁链,贯穿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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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就是这一刻,漂泊者左肩被赫卡忒的链刀重重贯穿,可thanatos还没来得及得意,没来得及为得手暗喜,就只漂泊者用右手死死扣住赫卡忒的武器。从他身上,衍射的频率奔涌而来,将周围的空间染成了金色,可他的左眼,却流溢出令人胆颤的蓝色能量。
时间停止的瞬间,祂被斩断了与弗洛洛的连结。
第三节
脚下,是无垠的彼岸花海,浓郁的红色让人目眩。
视线穿过花海,在小镇的人流中,漂泊者辨认出弗洛洛的背影。他拨开人群,呼喊着她的名字。
回头吧。
但是弗洛洛没有丝毫回应。
回头吧。
弗洛洛抚弄着彼岸花,并没有注意到漂泊者的呼喊。
回头吧。
弗洛洛径自向那扇门走去。
真正的彼岸之门,通向彼岸的地方。
放弃所有为人的存在、骄傲、自由的地方。
回头吧,弗洛洛!
如果你不回头的话......
紫黑色的右翼由共鸣力凝聚。随着四周花茎的倒伏,漂泊者如同出膛的子弹,飞跃花海,射向弗洛洛。
彼岸花瓣被冲击扬起,如被劈开的波涛,记录着他的轨线。
漂泊者抓住弗洛洛的肩膀。
如果你不回头的话,我就只能强行把你带回来了。
刹那间,彼岸花海与远方的虚无如潮水般退去,漫天飘散的花瓣化作蝶群。
纷乱散去,漂泊者发现,自己和弗洛洛正站在隐海修会地底的平台上,另一侧,芬莱克主教的石像提着历代的明灯,默默照亮着他们。
第四节
对峙......
-“醒醒!不要再继续沉溺下去了。弗洛洛。”
-“沉溺?乌洛波洛小镇,大家,我的过去,我的家,我的一切都在这里。我想守护它,我想守护大家,这有什么错!”
-“在刚才与悲鸣的融合中你已经知晓了一切,不要再蒙骗自己了。
你的小镇,几百年前已经随着θ型悲鸣的灾害毁灭了。失亡彼岸,只是悲鸣碎片戏弄你的记忆,吸收力量的工具。乌洛波洛小镇已经不存在了!”
-“不,它存在!”
-“弗洛洛,难道你要看着他们的灵魂一并消散、融合在那个怪物中吗!你已经守护了他们几百年,难道现在你要放弃珍视的东西吗?”
-“珍视?呵呵呵呵呵......珍视!你不也放弃了所有珍视的东西,放弃了和重要之人的回忆,放弃了我们的约定吗?难道不是吗?”
-“弗洛洛,你知道真相!
在存在与毁灭之间,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利,只有被选择的命运。”
“悲鸣灾害中,没有人可以幸免,没有人可以脱身,任谁都失去了最珍视的事物,无比重要的人。”
(包括......我自己)
-“醒悟吧,弗洛洛,不要再逃避下去了。”
弗洛洛垂下头,瘫坐在地上。
-“漂泊者,你告诉我......告诉我,我的共鸣源,是悲鸣吗?
告诉我,我这几百年来,一直在欺骗自己吗?
告诉我,丽亚奶奶、埃斯克勒斯爷爷、特莉丝妹妹、斯维尔老师,他们都是虚妄吗?”
-“不,不是这样的。”
漂泊者轻轻摇了摇头。
“我和特莉丝说过话了,那求生的渴望,那对你的关切。一定出于她自己的意志,不由作伪。他们一定有真正的灵魂。只是......
只是,你沉浸在自己的悲伤、自责、悔恨中,几百年来,不能感受到,他们和你真正的灵魂上的共振。”
“何况......”
-“何况?”
-“你的母亲,从未在索诺拉**现。因为她是你内心中,从没敢真正面对的一角。”
“为了你这几百年的努力,为了灾难发生时,他们寄托在你身上的意志。你不可以放弃,任由悲鸣吞没。”
-“可是,我该怎么做。”
-“超频,如你一直的研究,加深你的共鸣。击破悲鸣的幻象,直面你的内心,被恐惧、自责、悔恨淹没而闭塞的内心。”
“你要抵达最深处,比这个索诺拉还要深的深处。”
“那是他们真正活着的地方。”
“二次共鸣的瞬间,你会摆脱悲鸣的控制,而我,将会斩断你们的联系,摧毁那个怪物。”、
弗洛洛抬起头,漂泊者正紧紧注视着自己的双眼。
“弗洛洛,你的共鸣源,不是悲鸣。而是乌洛波洛镇,那些被你一直守护的,逝者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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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洛抱着自己的脑袋,剧烈的头痛让她忍不住蜷缩起身体。疼痛开始向全身扩散。
坚持住!
弗洛洛感觉自己的身体要被撕碎了。不,是每一个细胞都要被撕碎了,仿佛重砧从四方锤来,仿佛从内部爬动着无数荆棘,仿佛血液中流淌着尖刀和熔浆。她失去了视觉,失去了听觉,甚至失去了思维,只剩下痛楚。
不,剩下的,不只是痛楚。她感到心脏传来一阵阵律动。弗洛洛的躯体已陷入梦魇,但她还是支配着自己的双手,紧紧捂向自己的左胸。
抓住吧,那一丝律动。
抓住吧。
一阵强烈冲击,一阵强烈心悸。
世界,只剩下了白色。
弗洛洛睁开了自己的双眼,湮灭共鸣能量如同飞流冲击巨石溅散开的水花,从她身上源源涌出。缠绕在她身上的束缚瞬间崩落,赫卡忒身上的丝线也即刻断裂。
“赫卡忒——若你仍忠于我,若你依旧是我的死亡女神——那就醒悟,为我而战。”
她不再是优雅的指挥家,而是冥河彼岸的女皇。
她口中吐出的不是凡人的话语,而是王的敕令。
赫卡忒应声振作身躯,如同小提琴的跳弓在空中腾挪数次,向那支猩红色的眼睛猛地挺剑刺去。紧接她剑刃的,是漂泊者的万象归墟。
“轰!!!”
猩红色的眼睛剧烈地抖动着,连同着整个失亡彼岸都在震动,祂如同堤坝崩裂的水库,频率失控地逸散着。
弗洛洛突然一阵失神,身体中如翻江倒海。
呵,二次共鸣啊,看来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承受。
她感觉四肢绵软无力,身体轻飘飘的,开始向无尽的虚空坠落。
啊,失重感,是那个梦。
只是她眼前的,不是梦中破碎的世界,而是无限延伸的镜面。镜面隔开了索诺拉,隔开了正在挣扎的thanatos,也隔断了漂泊者模糊的身影。
-(我,就要死了吗?)
真正的死亡。
弗洛洛不断加速,不断坠落,镜面却既没有远离,也没有移动,仿佛是自己在穿越无穷排列的单向镜,并把世界越甩越远。
弗洛洛失神地看着镜面。
镜像中,是漂泊者的蹙眉,是他飞过来的利刃。
镜像中,是漂泊者的责备和治疗,被他左臂搂紧的自己。
镜像中,是埃格拉小镇树下,漂泊者和圣女的相偎的身影。
镜像中,是拉古纳的广场上,漂泊者挥斩镰刀的眼神。
...
镜像中,是音乐会尾,漂泊者和自己,怦然心动的初遇。
-(不,我不要再看到他)
“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再出现!”
-(我们,都有自己的苦衷)
“你为何抛弃了我!”
-(我又何尝没有抛弃自己)
“你说的明天,都是谎言。我不会再相信了。”
(那个未来啊,真想去看看呢)
“那时,为什么,你没有回头。”
-(我们永远都是擦肩而过)
“你去拯救你的世界吧。对我来说,乌洛波洛小镇就是世界的全部。”
-(请,请拯救我)
-(拯救我,如同你拯救的那么多,其他人一样)
眼前浮现出母亲的面容。
在告别小镇时,返回小镇时,以及这几百年来,总是在思念,却一直无法见到的妈妈的脸。
“妈妈,对不起。”
眼泪,滑过她的脸庞。
她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向无尽的虚空,加速坠落,坠落,坠落......
“叮。”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叮。”声音更近了一些。
“叮!叮!叮!哗啦!”
妈妈的形象突然破碎,眼前的镜面突然碎裂,一双熟悉又陌生手向她伸来。那是她在最绝望的那段人生中,无数次祈祷,却不曾得到的援手。
“快抓住!”
弗洛洛迟疑了。
“弗洛洛,快抓住我的手!”
漂泊者几乎在吼自己了。
弗洛洛闭上了眼。
-(你也会对我,露出那副表情吗)
-(或许就这么死了,也挺好)
-(如果是那一年,你向我伸出了手,该有多好)
“快抓住!”
耳畔响起的,竟是母亲的声音。
弗洛洛猛地惊醒,无数破碎的镜片后,是漂泊者冲向她,和她一起跌落的身姿。在黎那汐塔的广场,在隐海修会的试验场,她见过这身影——只是这次,他并不是为取她性命而来。
“弗洛洛,快抓住!”母亲的声音几近呵斥,几近哀求。
她不再犹豫,用力攥住了那双手,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拉升。失去平衡中,她倒入漂泊者的怀抱。伴随着黑色羽翼的振翅,漂泊者的肩背撞碎一层又一层镜面,带着她不断攀升,攀升,攀升......
耳畔响起他轻声又坚定的话语:
“我要拯救的世界,不会丢弃任何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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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洛睁开眼睛,身边不再是破碎的失亡彼岸,而是乌洛波洛小镇。不如她的索诺拉完美,却更加真实。仿佛,几百年前,自己真正的家乡一样。
弗洛洛突然发现自己身着白裙,手上提着小提琴盒。她困惑地打量着周围,身边被一种温暖、流动的力量充斥着。这种力量让她感到莫名的安心和平静。
“弗洛洛!”
这时,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这声音!弗洛洛蓦然回头,发现站在那儿的,正是几百年未曾见到,却不可能遗忘的面孔。
弗洛洛大口喘着气,心脏冲击着胸腔,自顾自要跳出来一般。她想说点什么,但是脑子一片空白,张开嘴,喉咙却不属于自己。
母亲!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母亲只是静静地,微笑着看着她。
弗洛洛想向母亲奔去,可足下却和生了根一般。
她挣扎着从大地中拔出根须,踉跄着向母亲挪动,终于,一头栽入母亲的怀中。
这是,母亲的温度,母亲的气息,母亲的怀抱。
弗洛洛的眼角开始发胀,酸涩无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积压着。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沿着鼻腔和口腔的后壁缓缓流下,带着轻微的咸味。她本能地吸了一口气,却像呛进水一样,现在连同食道和呼吸道也被这种液体侵占。弗洛洛吞咽了一口这咸咸的液体,却因为喉头的收缩而哽住。她的声带因缺乏控制而微微震颤,再也无法发出声音,只能听见自己格外清晰的急促呼吸。
弗洛洛再也无法忍耐,眼泪扑簌簌地流淌下来。
“妈妈,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母亲温柔地抚摸着弗洛洛的头“傻孩子,妈妈怎么会怪你呢。这么多年,苦了你了。”
几百年的孤单、悔恨、自责、委屈即刻涌上心头,她搂住母亲的腰,放声大哭。
这哭声撕心裂肺,恣意忘情。如同中泥盆纪积攒数百万年的雨云,在此刻倾盆而下。
......
阿布看看远处不能自已的弗洛洛,又看看旁边坐着休息的漂泊者。
“你不要紧吗?刚刚差点吓死我了。你已经三四天没有休息了,肩膀还挨了一下,现在还要用共鸣力维系这个索诺拉。”阿布关切地问道。
“没问题,气动共鸣力能帮助我恢复”。漂泊者轻轻摇了摇头,看向弗洛洛。
“至于这个索诺拉...背负过去之人,至少给点时间,让她好好告别吧。”
好好告别......
战争鸣式、瘟疫鸣式、θ型悲鸣......千百万年来,自己一路走来,有无数一同前行的人,他们中的很多倒在了抗击悲鸣的路上。可是此刻,自己却全然不记得他们。甚至有些人,在流逝的岁月中,连泰提斯系统都没能记住。
他们就像小说中被涂白的名字。那扎眼的空格,是存在的唯一证据。
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将他们遗忘,我是为了他们的意志、他们的希冀、他们的骄傲,前进。
尽管我无法记起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脸庞、他们的过往......但是,已逝之人的坚守和不屈,我始终能感受得到。我会带着这份心意,陪在大家身边,一同迈向明天。
......
和村民们一一告别后,弗洛洛回到了母亲身边。
想起马上的离别,她的鼻子又是一阵酸楚。
妈妈轻轻抚着她的脸颊,用大拇指抚去她的眼泪。
“不要哭泣,孩子,我会一直活在这里”
妈妈将她拉近了一些,将手放在她的心脏处。她们的额头轻轻相碰。
“我会一直活在这里,只要你想起我。”
“你的人生,不应该停留在16岁。擦干眼泪吧孩子。”
“不要带着泪眼,去见在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