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恩盖伊之森浓稠的黑暗中颠簸前行。车厢内,除了车轮碾压地面的沉闷声响和马匹粗重的喘息,还多了一种压抑的呜咽和徒劳的挣扎声。
被捆得结实、蜷缩在角落的森精灵少女,那双碧绿眼眸依旧燃烧着怒火,嘴里塞着一团质地粗糙的布帕。
显然是卡尔的“杰作”让她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闷哼。
她的每一次挣扎扭动都牵动着手腕脚踝上勒紧的绳索,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刺目的红痕。兰撒罗德闭目养神,对少女的境况视若无睹;蕾米娅瞥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最终也只是转头看向更深的黑暗。
伊佐则擦拭着他的匕首,目光偶尔扫过精灵,冰冷而警惕。
赫缇娜的重甲在幽暗中反射着微光,如同沉默的雕像。
只有卡尔,虽然看不见,但似乎能感知到少女的挣扎,他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了。
马车终于冲破永夜之地的边界,驶入诺登边境防线堡垒的阴影之下。
在月之塔的笼罩下,这里的空气虽然依旧带着寒意,却不再蕴含吞噬光线的诡异黑暗。堡垒的石头散发着冰冷坚硬的气息。
兰撒罗德早已安排好的家臣——一位面容精悍、穿着克兰莱尔家族徽记罩袍的中年男人——迅速迎了上来。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被卡尔拖下马车、嘴里塞着布帕的精灵俘虏,但并未多问,只是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向兰撒罗德汇报。
“大人,您不在的这几日,局势急转直下!撒兰德王都的鹰犬动作频频,边境驻军数量翻倍,斥候回报他们正在囤积战备物资,目标直指我们克兰莱尔家族。”
“赫姆显然想趁您‘失踪’,一举镇压边境的骚动。”
“哼,意料之中。教廷那边呢?”
“更家臣脸色难看,诺登烈阳教派枢机主教已正式宣布克兰莱尔家族为‘叛神逆贼’,正在召集骑士和审判所的清剿队。
“他们宣称要‘净化’被玷污的边境,平复由我们引起的‘叛乱’。大人,两面受敌,刻不容缓。”
空气仿佛凝固,伊佐擦拭匕首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赫缇娜头盔下的视线扫过众人。
就连被堵着嘴的精灵少女也似乎感觉到了沉重的气氛,挣扎停滞了一瞬。
“召集核心成员,去作战室。”兰撒罗德的声音斩钉截铁,之前的玩味和得意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我们必须立刻制定计划,抢在他们合围之前行动!”
一行人迅速穿过堡垒阴冷的通道,沉重的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
精灵俘虏被卡尔交给了两名沉默的亲卫兵,押往地牢深处。
堡垒地牢深处,阴冷潮湿,石壁上凝结着水珠,只有墙壁插槽里摇曳的火把提供着昏暗跳跃的光线。
空气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铁锈气息。卡尔站在冰冷的石室里,面前是被锁链束缚在石椅上的森精灵少女。
她嘴里的布帕已经被取下,留下嘴角的红痕,但绳索并未解开。
她湖蓝色的眼睛死死瞪着卡尔那空洞的左眼与毫无神采的灰白右眼,即便知道他看不见,那目光中的憎恨也如有实质,仿佛要将他这个“不死秽物”焚烧殆尽。
“名字?”卡尔的声音在地牢中显得更加低沉,不带丝毫情感波动。
“呸!”精灵少女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口,可惜距离太远,唾液只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肮脏的亡灵,你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她的通用语带着精灵特有的韵律,此刻却充满了尖锐的敌意。
卡尔不为所动,向前逼近一步:“谁派你来的,在恩盖伊之森伏击我们的目的?”
“目的?”少女发出一声尖锐的嗤笑,带着无尽的悲愤,“目的就是撕碎你们这些行走的亵渎!你们身上那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隔着森林我都能闻到!每一个路过的不死族,我都不会放过!我要抓住它们,拷问它们……”
她咬牙切齿,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要找到我的未婚夫!你们这些秽物,谁知道是不是把他……”
“未婚夫?”卡尔捕捉到了这个突兀的词,打断了她愤怒的宣泄。这个词在地牢的语境下显得如此荒谬。
“对,未婚夫!”少女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声音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卡尔·斯里安,这是他的名字,告诉我你们有没有见过他?”
“卡尔·斯里安……”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在黑暗沉寂的地牢中轰然炸响。
卡尔那古井无波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尽管神色无法表现他的情绪,但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身体瞬间绷紧,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一霎。
时间仿佛凝固了。精灵少女也察觉到了卡尔的异样,她充满敌意的怒骂戛然而止,湖蓝色的眸子惊疑不定地盯着眼前这个沉默、强大、散发着令她本能厌恶气息的不死战士。
卡尔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那股阴冷潮湿的地牢气息灌入肺腑,尽管作为不死族的他早已不需要呼吸。
他用一种与之前审讯截然不同、带着某种奇异确认感的语气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你是从洛伊蒂亚森林来的?”
少女愣住了,这个名字对她而言如同故乡的呼唤。她下意识地回答:“当…当然!我是从那来的。你怎么会……”
她猛然停住,一个极其荒诞却又让她心脏狂跳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升起。
“那么……”卡尔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带着一丝尘封的记忆碎片,
“你还记得成人礼那天的白糖吗?”
刹那间,精灵少女如遭雷击。
她猛地瞪大双眼,瞳孔在昏暗的火光下剧烈收缩,里面所有的愤怒、憎恨、敌意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只留下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种灵魂深处的震动。
她死死地盯着卡尔脸上那个醒目的刻印、此刻却因某种剧烈情绪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脸庞。
“不…不可能!”她失声尖叫,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调,“你怎么可能是他……你这个浑身散发着死亡气息的不死族怪物!”
她剧烈地挣扎起来,锁链哗啦作响,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混合着震惊、恐惧和被欺骗的巨大痛苦。
“骗子,你是骗子。你把真正的卡尔怎么样了?你这个恶魔!”
看着少女歇斯底里的反应,卡尔心中最后一丝疑虑被驱散了。
他在黑暗中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和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叫艾露露对吧,我记得那天分别前我还告诉了你在哪可以找到我,看来你真的去找过了。”
艾露露的大脑一片空白。这个名字如同最后一把钥匙,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否认和抗拒。
她瘫软在冰冷的石椅上,豆绿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碧眼中充满了茫然、混乱和巨大的冲击。
眼前的黑暗,冰冷的锁链,不死的气息,与记忆中那个在森林阳光里笨拙地编着草叶、笑容温暖的少年身影疯狂地重叠、撕裂……
“我不记得我告诉过你我的名字,你……真的是卡尔?”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呓语,带着破碎的颤抖。
“可……为什么会这样?你的眼睛,你身上的气息……”泪水终于滑落,在她沾着泥土的脸颊上留下晶莹的痕迹。
这不是憎恨的泪水,而是整个世界骤然崩塌的茫然与痛楚。
卡尔沉默着,面对着少女无声的泪水和破碎的记忆,那看不见的黑暗似乎比恩盖伊之森最深沉的夜还要浓重。
一个致命的误会,在这阴冷的地牢中,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轰然揭开了序幕。
冰冷的地牢空气中,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一个精灵少女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