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微风吹拂,空地草叶沾着露水。
当林来也疑视那整顿衣裳、收敛散发的沈清辞时。
她同样仰望着男人。
还有身下月白的袍服。
打架前早就把服装垫背了,因为布料就在剧烈活动中破损。
与武卒们对战时,他像忘了这事。
真是的……沈清辞轻咬朱唇。
林来也光着膀子道: “现在开始,江湖等于没有我的位置。”
沈清辞补充道:“朝廷也不想要给大侠你什么职务。”
她想了想,“解甲归田三年前,想要重整旗鼓,谁能阻断呢?”
“现在,好歹我的功绩是保留了,那张悬赏令应该是你特意为之?”
林来也会看一些风水,山坡阳,通凉风,香樟与野桑都有。
只是,这两种树种在一起不好,虽然效用都大差不差。
沈清辞说道:“武安天下者帝君,您的罪恶和贡献史官则一笔带过。”
“……”
绯红:隐藏在暗处的侠客无人知晓,宿主的辉煌限于刀剑与徽章。
绯红:杀!
绯红:居心叵测者,杀!
不过林来也并没有理会,他接着摆开弘毅的气势,言语却非常随意。
他说道:“小时候我梦见过一本书,里面讲的是移山填海之术。”
“虽然,后来我知道书里的讲述略有夸大,但是仍旧帮助甚多。”
“增长了不少查探建造的基础知识,诱敌逐退千余里的典范战术。”
“我依靠游击袭扰,再以披坚执锐之士收尾,或以正合以奇胜。”
“连下70城,开拓土地两千里至远东群岛,兵源越打越多。”
沈清辞道:“是的,经此一役,列王认可,致使后勤衰落断绝。”
“最终溃散了,嗯,没有什么大不的,大家撤退都很顺利。”
“全赖大侠你韬略如起大风,初不觉其意,后不见能比。”
“单论壮举计策,不啻拨山盖世者,古之名将。”
沈清辞回首那些事迹、那些因而牺牲者以及被异族践踏的百万生命。
“旧日三玄五圣,天策侯,冠军将,战狂皆龙凤姿质,如日方升。”
“但他们面对大侠你都暂避锋芒了,而清辞最怀念的亦是那时。”
男人的一众红颜尚未有人得逞。
林来也说道:“你相信我?”
“我还能再对这些未完全开化的家伙违法吗?天下已然一统了。”
“不经律令罚或佑,及其衍生的全部说明书,已经无用了。”
“好比随着气候变化,大象群体会不断往南迁移,直到远离胜土。”
“盛世的军功制和垦草令徒增腐化,却依然是一辆恐怖的戍车。”
“但失去了原野地,文明步入正轨时,帝君再度分封天下。”
林来也道:“征伐的誓言迅速被推倒,井田和宗法逐渐被推崇。”
“复古的风气又开始。”
“江山如故。”
“天命祖先祭祀,祈祷收成,旅途,狩猎和疾患等大小事……”
从十岁起,五年绝顶级,五年拓天下,五年养百姓,直至今朝。
因为沈清辞没有第一时间汇报什么喜忧,那么料想结果应该不差。
陈情的孝廉举才没法复辟,但是开科考试依旧存在五维。
知识、才情、悟性、相貌、机缘和剩余潜能,直观点讲得趁年轻。
天才很少有大器晚成的,相对来说甚至就是大器免成。
“大侠你无需忧愁,朝廷会给你一个满意的回复……”
林来也面无表情道:“然后就是等待所谓的评价。”
嗯,轻轻斟酌了几句话,沈清辞说白了:“均田事了,暴动难生。”
“帝君除魔天地净,赵家赐器厄难消,朝廷庇护的大块寒士俱欢颜。”
“反对那些贵族荫阴?”
沈清辞稳住身形道:“可惜此生大多数,终究不想安分玄学清谈。”
“练武人学得技艺,初衷是要货与天子家的。”沈清辞稍稍沉吟道:
“斩木为兵的天下人,为的是一口米饭,精锐劲旅开拔则日必粮饷。”
“如果沈清辞行走未夺天官爵,一定无意防碍大侠你的打算。”
“不过,清辞既然留此过场,又将那些眼线排除。”
总之,她觉得他没有分寸,在这种地方也敢干那种事情。
估计没人注意,沈清辞久经战阵,目前有记载的射杀千级。
哪怕疏于锻炼,健体不勤,有什么风吹草动也没道理毫无察觉。
况且有些快乐,那是遵守规则无法得到的瞬间……
沈清辞道:“射杀山中白额虎,又纵弓马数京都,相伴楼船之师。”
“大侠你要是功败垂成,恐怕得关进地狱,或者一命呜呼。”
“唉,想想都是坏事,不顾秩序安定就要血溅五步。”
“清辞怕了,曾经你我对朝廷误会太深,他们也会窃喜在分得汝尸。”
意思就是别闹出什么飓风暴雨?
林来也道:“沈清辞,沈公,南面行省令文法使司皋卿,明玉辅佐……”
“你觉得我会违背法理,择日转生,进入九幽黄泉地?”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只要我想走,路就在脚下。”
他强大得恐怖,因此可以明白承认失败,是的,每个人都有错误时。
反正林来也不经王法,擅自活动,倾刻就要灭人世家满门。
可是他成功打败了四国,抵御了一切意图撼岳之人,并全部枭首示众。
林来也对于这种劝阻,以前在这片只有胜利者的土地上,都听腻了。
天子及其皇室,是所有书香门第、武道世家的终点。
好比贵族社会的第一公民,严格来说并没有集中所有序列之权。
林来也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市井徒,刀笔吏,少年十五二十时,一闻风云朝变蛟。”
“时运公卿服,古今传名义,寄世上国阁,原来问舍辈。”
话语到此,没有掺杂什么傲慢的成分,甚至没有展露往昔的业绩。
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沈清辞叹气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大侠你说过的。”
这句话仿佛比律法更加恐怖。
因为道理会随时间转移,甚至颠覆原先的观点,但是真理亘古不变。
林来也颔首矜持,一副死猪没怕开水烫的样子。
由于表情太过嚣张,沈清辞有些慎怪而如此形容。
她走了几步,腿脚还有些软,这位达官显贵再次面如镜湖。
看不出胸中否有惊雷波涛。
与杨晚凝生而为贵区别。
沈清辞能够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靠的完全是封建式的狡猾与奸诈。
“疏忽松弛,看来下盘虚浮了不少。”
林来也完全处在一副私事已了,公事公办的态度,说着玩笑的话。
他轻轻双臂环抱道:“废除道路关隘,省抚乘龙轨周游,宣传机关车……”
“快到了。”
说完,面露难色,她捏了一下肩袖,毫无疑问是出卖了信息。
“清辞既然领教到了大侠你的高招,拜倒下风,拼命可愧。”
意思就是——好吧,我已经尽力了,可以安心内疚一会儿。
“对了,清辞没有撤销您的罪名,绑架帝女,目无王法,我行我素。”
“因为大侠你携踏月出海,虽说她姓从母家,天策侯化外开国。”
“但是踏月不幸在十七路残余势力窥视当中,魂归天命。”
“大侠你想要痕迹,那再定你一个侍卫不利之罪如何?”
沈清辞调侃了一下。
当然,林来也神经非常粗大,互相幽默几下,没有再纠结。
“事实上,她是你们当中唯一的绝顶高手,为了争夺爵位,杀兄弑父都敢。”
“啊,真有其事?”
“顺手的事情。”
“……”
“不过,她并不想做什么李家主宰,官爵食邑都已经忘到了一边。”
“看来她是向你提了什么,大侠你不得不拒绝的无理任务咯?”
“你什么时候变得有八卦心了?”
“清辞只是不打听,你愿意说,我就愿意问,好奇一下可以。”
这女子可不是什么良民,先不说是公卿印章的载体,日常管理明玉港。
兼职令文法使司皋事最高,有专属仪仗与侍卫队伍,提刑按罪的便宜行事权。
说是土皇帝太夸张了,但在某些职能范围里称为霸主,完全符合府公辅佐的定义。
全称毕竟可以是开府仪同三公,旧日藩邦宰相,服国一方伯代,行辅佐省司承宣事。
通俗而言,指可以自行设置官署、任免属臣,礼仪待遇、朝会位次级别与三公同高。
受朝廷册封的地官统治之首席,作为服从于岳国管辖的广域领袖之一。
是代表旧日方伯的管理权能,行宫廷外的文书部门的律令起草、执行的大官员。
司皋反而只是承接与宣布地方诸事务,归属打工人一类,府公几乎算是合作伙伴了。
总之,她心思可能好单纯。
但心思好单纯又有些不太可能。
林来也作为亲生在婆娑大陆经历三十年的男人,他知道人与人之间没有那么单纯。
不是只有那几分钟的快乐。
后面还有几十年啊!
至于旧日的负面,说是苍天已死,但后来的战乱真就只能怨恨苍天吗?
不,懂的都懂,大锅只能甩给旧主,毕竟今天很多公卿当年就不是小白花了。
要不是人们只为一己私欲,只顾相互争斗,又怎么会仅剩下一些残垣断壁。
破败的城关,不能去阻挡那些无穷无尽的怪物,不然,林来也怎么会动身北伐?
九离大劫,离归离。百姓首当其中。
承破人亡的代价,养生之术由此而死,这一切都得怨恨谁呢?
所以有时候不能太八卦。
林来也也知道这位红颜的想法,沈清辞的这场化梦已成定局。
下一次,要是下一次
在力挽狂澜,也不着急。
这就是圣心者为官爵所累了。
信义者,有侠心一颗,仗剑而行,取之有道,最终死于无信无义的蚁民。
通达者,诸子心任一颗,条条大路通天朝,随机应变,后来亡于复仇者之手。
仁泽者,圣心一野,助人为乐,解人之急,但往往都偏离了初始志向。
那些攻略者更不必说了,野心一颗,利益最大,效率为首。
当然,有这种心的人,往往才是那一将功臣万骨枯里的骷髅骸骨。
以此作为境界,选择如何见心明性。
所以识得八卦也可以成就才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