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机的巨大涡流引擎发出沉重的呜咽,仿佛不甘心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降落。非洲东北部的天空是一种被炙烤得褪色的蓝,悬浮其间的尘埃让阳光变得朦胧而毒辣,无情地倾泻在广袤、龟裂的大地上。当运输机降低高度时,艾丽卡透过舷窗,她看到的并非郁郁葱葱的非洲草原,而是一片无垠的、令人绝望的土黄与焦褐。在前往中东作战以前她早就熟悉了这一片景象。
飞机最终沉重地接触地面,颠簸着在一条粗糙的跑道上滑行。这条跑道显然经历过紧急扩建和反复修补,沥青斑驳,边缘已被贪婪的流沙侵蚀。跑道两旁,稀疏分布着几座饱经风沙摧残、锈迹斑斑的机库和用预制板与沙袋临时搭建的掩体。一面褪了色的法国三色旗,无精打采地垂挂在主建筑前的旗杆上,在灼热而干燥的风中偶尔懒洋洋地晃动一下。
引擎的轰鸣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非洲死寂而沉重的热浪,瞬间包裹了刚刚开启的舱门。空气干燥得刺鼻,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能吸入细小的沙砾,带着一种尘土、燃油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混合气味。
机场的“负责人”——一位肩章上沾着油污、脸色被晒成酱红色的法兰西陆军中校——带着一小队同样显得疲惫而满是尘土的士兵,等候在跑道旁。他的眼神复杂,目光越过艾丽卡,死死盯着正在从另外几架更大运输机上卸下的“装备”。
HECU跨国警察部队的士兵们沉默而高效地行动着。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蓝色作战服,与法国陆军士兵们混杂、褪色的军服形成鲜明对比。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装备:轻量化但显然防护力不俗的外骨骼,涂装着HECU的灰绿标志与联合国白色标识;紧凑而充满科技感的某种中折式步枪;以及正在从重型运输平台上驶下的、装备着传感器阵列和非致命武器站的装甲车辆甚至还有战术机。这一切,都与这个破败前沿基地的氛围格格不入,更像是一支来自未来的军队,误入了某个过去的战争废墟。
中校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算是欢迎的表情,向前几步,向刚刚走下舷梯的艾丽卡·施耐德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向您问好,施耐德队长,”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长期在恶劣环境下指挥的磨损感,语气刻意保持着礼节性的平稳,“我是基地临时负责人,皮埃尔·杜邦中校。请问…您带来的这支‘警察’部队,是来解决那些联合国报告里没完没了提到的难民问题的吗?”他的目光在“警察”两个字上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扫过那些显然远超常规警用需求的装备。
艾丽卡·施耐德面无表情地回礼,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身边接过递来的终端,从上面调出一份文件,直接展示到两人之间。文件上方是HECU和联合国的醒目徽标,下方则是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授权代码,其中一块区域特意高亮,显示着法兰西共和国的三色旗及其政府电子签章。
“当然,杜邦中校。”艾丽卡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如同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这是由人类文明延续组织与联合国联合签署的‘北非稳定与援助行动计划’授权书。贵国政府也已正式向HECU发出请求并提供必要协助。我们的行动完全符合国际法及当地主权协议。”她轻轻一关,文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杜邦中校的嘴角微微抽一下,那勉强维持的礼节性笑容有些僵硬。“真绝情啊,艾丽卡队长,”他改变称呼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您明明之前也是我们法国外籍军团的骄傲来着。怎么现在开口闭口都是‘你们’、‘我们’?大家毕竟…还是一家人不是?”他试图用旧日的香火情来拉近关系,或者软化一下对方公事公办的冰冷态度。
艾丽卡的目光甚至没有闪烁一下,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杜邦,礼仪性的微笑从她脸上彻底消失,只剩下绝对的平淡。
“首先,请称呼我为施耐德中士,或施耐德队长。其次,”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冷硬,“我最早是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人民军出身,后来加入外籍军团是个人选择。而现在,我是人类文明延续组织跨国警察部队的指挥官。基于以上,实在说不上和您以及现在的法兰西外籍军团是‘一家人’。我只是在履行HECU赋予的职责,公事公办。”
杜邦中校的脸瞬间涨红了,即使在那酱红色的皮肤底色下也清晰可见。他周围的下属们有人下意识地移开目光,有人则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几乎被风沙声掩盖的笑声。他明显感受到了羞辱,一股怒火在他眼中升腾,但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迫不得已加入外籍军团的卫士了。现在的她,是HECU这把新兴利刃的锋利刀尖。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那些正在被卸下的装备,试图找回一些场子,将矛头从尴尬的个人关系上转移开。
“我自然尊重艾…施耐德队长您的职责。”他看着艾丽卡冰冷的眼神艰难地改口,语气生硬,“只是,您带来的这些…‘警用装备’,看起来可真够吓人的。是对我们法兰西共和国在此地的军警维持秩序的能力,缺乏那么一点信心吗?”他刻意强调了“警用”二字,带着明显的讽刺。
“这些装备的规格与配置,法国政府相关部门已在技术层面完全知晓并予以默认。”艾丽卡完全无视了他的挑衅,语气就像在朗读说明书,“HECU的所有行动,均在组织章程以及与各主权国家达成的协议框架内,一切行为合理合法。我们的装备标准是基于任务需求评估而定,并非针对任何特定对象。”
就在艾丽卡与杜邦中校进行着那场暗含机锋的对话时,卢卡的“例行检查”将他带到了机场跑道另一侧的边缘地带。这里的铁丝网更为陈旧,哨塔上的观察哨也显得心不在焉。他的目光越过高耸的隔离网,投向外面那片被烈日炙烤的荒芜土地。
很快,一支正在移动的队伍吸引了他的注意。但这一次,景象与他之前观察到的任何自发武装都不同,带着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沉重感。
那是一支巡逻队,大约二十人。他们身上穿着勉强能辨认出是法军制式但早已破旧不堪、打满补丁的荒漠作战服,颜色褪败,布料磨损得几乎透明,沾满了洗不掉的油污和汗碱。臂章是模糊的法兰西三色陆军标识,但似乎比杜邦中校手下那些正牌外籍军团士兵的臂章要简陋粗糙得多。
他们的装备更是触目惊心。卢卡甚至需要眯起眼睛仔细辨认,才能确定他们肩上扛着的,是早已应该进博物馆的老古董——锈迹斑斑的栓动步枪,甚至还有更老的勒贝尔步枪,枪托上布满裂纹,用布条缠绕固定。看不到任何制式武器的影子,只有这些落后于时代一个世纪以上的火药武器。弹药袋看起来空空瘪瘪,武装带上挂着的几颗老旧F1手雷也像是博物馆里偷来的展品。他们没有先进的通讯设备,没有像样的防弹衣,只有单薄衣物下明显消瘦佝偻的身形。
这些人——更确切地说,这些士兵——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过度劳役在他们身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他们的步伐沉重而拖沓,并非训练有素的行军,而是一种被耗尽了所有气力的疲惫移动。眼神大多空洞地望着脚下的土地,或是茫然地投向远方,只有极少数人眼中还残留着一丝被压抑到极致的屈辱和警惕。
与这支凄惨队伍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跟在他们身后大约十米处的一辆敞篷装甲车。
车身上涂装着清晰鲜艳的法军徽标和部队编号,保养得相当不错。车上坐着三名士兵,穿着相对干净整齐的标准作战服,怀里抱着崭新的法玛斯突击步枪,嘴里叼着烟,正有说有笑,眼神懒散地扫视着前方那支难民巡逻队,如同监工打量着苦力。
车旁,站着一名军官。他穿着笔挺的军官制服,虽然也沾了些尘土,但依旧能看出质地的优良。他戴着雷朋墨镜,遮住了眼神,但嘴角下撇,流露出毫不掩饰的不耐与轻蔑。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顶的防弹板上,另一只手握着一根短小的指挥棒,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自己的皮靴。
突然,那名军官似乎对巡逻队缓慢的速度感到了不满。他猛地站直身体,用指挥棒粗暴地指向队伍末尾一个因为体力不支而稍稍落后了几步的年轻士兵。那士兵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瘦得几乎脱相,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
“快点!快点!快点,你这臭要饭的!你们拖拖拉拉的像一群瘸腿羊!”军官的声音透过干燥的空气传来,尖锐而刺耳,充满了侮辱性。
难民巡逻队的士兵们身体明显一僵,但没有人敢回头,只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仿佛身后有鞭子抽来。那个被针对的年轻士兵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拼命挣扎着跟上队伍,脸上因为恐惧和羞愧而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
车上的法军士兵爆发出一阵哄笑。其中一个甚至拿起水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故意让水流从嘴角溢出一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与那些嘴唇干裂起皮的难民士兵形成残酷的对比。
军官似乎满意于自己命令的效果,但他显然觉得还不够。他大步向前走了几步,靠近队伍,几乎是用指挥棒戳着最后几名士兵的后背,继续高声呵斥:“你们以为共和国养着你们是让你们闲逛的吗?把眼睛给我睁大点,一群废物!要是让一个外来的杂碎溜过去,我就把你们全都送到最前线去!”
难民士兵们沉默地承受着辱骂,加快了移动速度,但那速度更像是绝望的挣扎而非有效的战术推进。他们的背影在滚滚热浪中显得格外渺小而凄凉,仿佛随时会被这片残酷的土地和更残酷的压迫所吞噬。
卢卡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放下了手中的检测仪。他之前关于“艰难”和“被压迫”的想象,此刻有了无比清晰而残酷的实证。这支名义上隶属于法国陆军的部队,本质上不过是消耗品,是被法国视作被奴役和鄙视的炮灰。
他不再需要更多观察了。通过隐蔽的麦克风,他低声向艾丽卡汇报,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重:“大姐头,确认了。机场东侧,法军‘附属部队’正在巡逻。状况…极其糟糕。和报告上差不多。完毕。”
收到消息,艾丽卡不再打算与这位中校进行无意义的周旋。
“杜邦中校,感谢您的迎接。”她的语气带着结束对话的意思,“根据行动计划,HECU警察部队将转移以建立前进指挥所,并独立执行难民区安全评估与援助保障任务。后续行动,我们会通过既定渠道与贵方进行必要协调。在此,我正式告知,请贵方人员不要干预或阻碍我部的合法行动。否则,”她的话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由此产生的一切不良后果,将由贵方自行承担。”
这番话彻底撕破了杜邦中校努力维持的表面礼节。见艾丽卡转身就要离开,去指挥她那支装备精良得令人嫉妒的部队,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
“施耐德!你就没想过吗?你们这么贸然介入难民事宜,想法太天真、太幼稚了!”他挥舞着手臂,指向机场外围那看不见的、巨大的难民聚集区,“就在那里有几十万人!几十万失去了家园、亲人、一无所有的绝望之人!里面派系林立,难民解放阵线像毒蛇一样藏在其中!我们在这里这么多年,用了多少办法,流了多少血,才勉强维持住这不稳定的平衡!你们凭什么认为靠着这些闪亮的新玩具就能改变这一切?!你们根本不知道这里面水有多深,贸然搅进去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反应!会死多少人的,你们知不知道?!”
艾丽卡·施耐德的脚步停住了。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稍稍侧过脸,夕阳的余晖在她线条冷硬的侧脸和HECU制服的肩章上投下一道锐利的金边。周围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些,只有HECU士兵们有条不紊装卸装备的金属碰撞声清晰可闻。
然后,她转回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情绪激动的中校,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对方刚才那番激烈的言辞只是吹过的一阵热风。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干燥的空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确定性:
“当然,中校。”
“这些后果,正是我们想要的。”
话音落下,不再有丝毫停留。她利落地转身,大步走向已经完成集结、引擎开始发出低沉轰鸣的车队。灰蓝色的洪流开始移动,碾过机场的沙土地,朝着那片难民营方向,坚定不移地驶去。
身后,只留下杜邦中校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望着那支消失在滚滚热浪与沙尘中的队伍,拳头紧紧握起,最终,却又无力地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