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帝国的标准来看,羊肠峡谷聚居地已经建得稳固了,因此,伊芙妮指挥的开拓队便被调离了那,带上一套核心人力,前往下一站,把下一处车站、哨所或者诸如此类的小据点,拓建成更有自持能力的聚居地。
调动文件里说,毒雾沼泽的军队正在筹备着行动,想要彻底消灭沼泽深处的蜂房,彻底消灭那些麻烦的毒液感染者。但要这么做,首先得确保退路安全。
毒雾沼泽前线的退路就是孤寂森林。开拓队要把那里建成一处真正的军事基地,而不仅仅是个大仓库。
开拓队也熟悉了这个流程,所以等到命令从城里送来的时候,人们早就做好了交接工作的准备。被伊芙妮点着名召集起来的人有序不乱地上了车,约50人左右,有希尔达和威尔海姆的两个小队20人,其余则是四个部门的组长及熟练工人,各个都是能手。
当然,也有洁芙缇的小队。
他们在一个下雪的冬日登上了列车。
哐当、哐当。
列车驶过隧洞,列车驶入雪原。一节装了设备,一节装了物资,还有一节车厢,装的是士兵和劳工。车顶平台上有人放哨,车厢里,尚且精神的人们坐在铁丝床上,打牌和闲谈的声音此起彼伏,自然也有人在车厢连接处抽着烟——这算是奢侈品。
总之,各种噪音和气味填满了车厢。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人们在投入新的工作以前难得的休假和放松时间。各处都吵吵闹闹。
只有一个地方除外——少女们的隔间。确切地说,是指挥官和洁芙缇小队待着的隔间。
洁芙缇和伊芙妮躺在彼此相对的下铺,上铺则睡着45和9。
洁芙缇无所谓于娱乐,人形对此也没有需求,工作狂指挥官也不懂什么叫游戏。所以,在这个布局与别处没什么不同的隔间,少女们早早躺回了干草上养神,时不时交谈几句。不过,主要是9在主动搭话。45则在保存精力。
自打登车起,伊芙妮似乎情绪就不是很好,她起先是振作起精神,一板一眼地在各个车厢巡视了一趟,和其他人打打招呼问问话,然后就解开了头发,仰躺回床上发呆。
9说:“不过……说起来,这两个月,伊芙妮小姐身边似乎一直没有新的副官呢?”
“嗯。”伊芙妮很敷衍地应了一声。
9对这个简短的回答自然是不满的,她继续往下挖:“欸——,等到之后事情变多了,你会忙不过来的吧?我们也不可能一直留在指挥中心里帮忙啦。”
“公社那边,人手不够,因为藏金谷和十字路口……事务很多……大不了,在孤寂森林要一点文职好了,副官不要,不想被掺沙子。”
“可是,你们用的管理方法和帝国通行的不太一样吧?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和小洁芙缇那么聪明,你要忙好一阵才能教会他们啦,真的忙得过来吗?”
伊芙妮没有回话。
这时,洁芙缇加入了谈话:“伊芙妮,公社,到底是什么?”
“……只是一群流离失所的难民的自称罢了。”
“难民……原先的家呢?”
“十五年前毁灭了。帝国收留了我们,但我们……总体而言相处得不融洽,矛盾不少。如果再不出来建立新聚居地,让公社的新一代有去处,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9:“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想到要建设新聚居地呢?”
“因为,只有我通过了考试……乱七八糟的考试,和其他人的题目完全不一样。唉,这样,才能有皇帝和科学院的许可,有资格自己挑选人手,组建自己领导的开拓队……公社里的其他人,不想跟别人走,不想在外面也被帝国那一套……不过,说不定,孤寂森林那里……”
说着,伊芙妮翻了个身子,脸埋进干草里,沉默了。
不满对方把话说一半的9翻下了床,跑到伊芙妮背后摇了摇她的肩膀,对方没回应,9只好凑到她耳边,然后——
“哇!”
“哇啊!!你、你……”遭她吓到的伊芙妮惊叫一身,挺直了身子坐起身来,很是不满,“莱娜小姐!你到底在做什么!”
“没什么啦,只是一路上伊芙妮好像很消沉的样子。到底在担心什么呢?一个人全部挺着可不好哦?孤寂森林那边怎么啦?”9点了点对方鼓起的脸蛋。
“可不想被这样关心……”伊芙妮叹了口气,“好啦,我说就是了。我只是在担心,孤寂森林站的军队没那么好说话而已。以前,霍赫能帮我压制住别人。但接下来……我只能自己一个人上阵了。他们可不像公社的大家那么和善。”
洁芙缇坐了起来,她平静地看向伊芙妮的眼睛:“我需要借用帝国的军力。所以,安心,我会帮你。”
“……嗯。”伊芙妮缓缓点点头,像是稍微安心了一些,又躺了回去。
这时,其他人循着9的这声怪叫跑了过来,少女们花了好一阵时间才说服人们什么事也没发生。
列车开得不快,这般闲谈时断时续。直到天色暗下,哨兵换班,车厢里的嘈杂声逐渐停下,只剩鼾声和哐当声,然后哨兵换班,天色再次亮起……
呜——。火车鸣着笛进了车站。
这时,伊芙妮束起干练的马尾,拿起哨子。车厢内哨声响起。人们回到各自的位置。战士们也拿上各自的武器。
她高声下令:“所有人,起立!报数!”
她的腹部稍稍鼓起,用上了全部力气,好让自己那在这时显得过分清脆的声音多带点力度。
人们起立,一人一声干净利落地从车尾到车头报了数。列车启动了自动消毒程序,玻璃窗被蒙上水幕,窗外一切变得朦胧,加了抗冻剂成分的消毒液在洗刷着车体。
在队列末尾,9高喊:“53!全员到齐!”
“好,全员,听哨声,下车列队!”
这时,水幕落下,窗外再度变得清晰。站台上,一列盔甲并肩站立,整齐极了,金属反射出的闪亮日光投入车厢,不带半点温度。
那是来迎接的士兵,足足有两个小队,队列整齐肃穆。
还在车厢里的洁芙缇留意到,除了他们以外,站台上,也有些没穿盔甲的人在旁观。
一些人身穿呢布的军大衣,体格高大,但姿势很是散漫,有大概四、五个人,有男有女;另一伙人的穿着厚实但破旧的棉衣,体格总体而言稍逊一分,脸上也没什么神采,略显萎靡和疲惫,十来个人,同样有男有女,这十来个人守在站台的叉车边上,似乎是准备来做卸货工作。
那些散漫的人,应当是休息中的士兵,还有另外一些……那是,工人吗?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
另一个世界的往事涌上心头,一向平静的冰蓝眼眸带上几分不快。洁芙缇记得这样的场景,她见过罗联的一些边境审查站如何刁难国际救援组织的难民……
一层薄薄的雾气从内侧蒙住了车窗。外边的世界再度朦胧不清。
这时,车厢门开了,指挥官吹哨,她率先迈入车外的寒风,穿着厚重御寒衣物的人们紧随其后,一个接一个,迎着那些那些士兵列出一条同样整齐、挺拔、肃穆的队列。
洁芙缇小队也在队列中,留在末尾,她们三个人很是显眼。洁芙缇留意到,有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正从那些散漫的人那投来,就好像是在……打量什么玩具一样?
……这些人,怎么回事?
这些熟悉的感觉令洁芙缇倍感不适。
除开洁芙缇小队不算,两方的气势似乎不相上下,只是……在队伍前方的领头人,似乎差距就过于明显了。
在车站的队列前方,站着一个金色头发的高大男人。他身着深色的呢布军大衣,戴有大檐帽,肩上的金穗很是闪亮。他向面前的少女行礼,并大声说:“上尉丹尼尔·约翰森向您报告,我在此向您移交孤寂森林站的指挥权,我们全体人员正等候您的指示!”
“上校伊芙妮·艾斯勒在此接受您的敬意,我接收指挥权,并将履行孤寂森林聚居地指挥官的职责,完成建设聚居地的任务。”而同样换上了冬季的深色呢布军大衣的伊芙妮,虽然声势同样沉稳,语气依旧有力,可体格上就矮了对方一个头。
随后,伊芙妮有条不紊地发布命令,按照条例让列队的士兵检查了开拓队的成员,确认没有发现感染迹象之后,向上尉发布命令,要他带领迎接的队伍参与给列车卸货的工作。
上尉这时面露难色:“报告上校,士兵们穿着盔甲,行动并不方便。”
“那就卸了甲,然后赶紧过来,”伊芙妮稍稍皱起眉,“我们需要尽快完成装卸工作,让列车早日返程。”
“……遵命。”不知为何,上尉的答复里满是为难,但还是带队回军营里去,去让小队卸下了盔甲。
接下来,伊芙妮直接叫出了孤寂森林车站工人组长的名字,要他带队卸货。她事前做了些准备,有了解过这个站点是如何工作的。
然后,意外就发生了。
在伊芙妮把工作给开拓队安排好了,人们正要执行的时候,一名孤寂森林站的车站劳工不慎撞了一个在边上旁观的散漫士兵。从肩章来看,被撞的是个士官,女性,留着干练棕色短发,面相凶恶。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在站台上,收到命令的十几个劳工扎堆着,向货车车厢走去,而旁观的士兵们又恰好站得与他们比较近,还不退不让,大概是人员站得太密集了,一个紧跟在队伍边边缘的年轻女性,因此避让不及撞了上去。
“长点眼!”这本来是个小事,但那名士官却是借机发作,狠狠给这劳工踢了一下。
那年轻女性完全没有发作,她只是捂着被踢到的地方,瑟缩着连说抱歉:“对、对不起!”
被冲撞的士官不依不饶,扯着对方的衣领把她往回带,给了对方一耳光:“这就完了?敬礼赔罪,你这渣滓!”
“住手,你在干什么!”一名刚好在边上的开拓队工人见不得此景,大吼着,朝那士兵冲去,想要制止对方的作为。
“哟,这么神气?”那散漫的士官眉头一挑,放开了那瑟缩着的年轻女性,走到开拓队工人面前打量了他一阵,“瞧你这打扮,不也是个躲在后方的?懦夫和懦夫共情了是吧?”
开拓队的工人愤怒极了,马上就要挥起拳头:“你他妈——”
“住手!”不远处的伊芙妮及时喝了一声,“禁止斗殴。士兵,报上你的编号。”
工人忍着怒气暂且停下了,可那士官居然没有停下动作:“啧……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甩起一腿就朝那来不及防备的工人踢去。
这时,一抹银色从他眼前闪过,还没等士官反应过来,她便猛然感到剧烈的痛意——自己的腿好像踢到了钢板上。
可还没等到她叫喊出声,那喉咙里声音便突兀地被一道冷冽的冰蓝目光冻结了。
有一位银头发的娇小少女,用那略显纤弱的手臂,不可思议地挡住了这完全不留情的踢击。她的声音,比在肩后闪亮的刺刀还要冷酷:
“渣滓,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