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树便醒了。枭站在窗棂上,梳理着羽毛,琥珀色的眼睛望着逐渐苏醒的城镇。
他没有在旅店用餐,而是直接去了镇上的冒险者公会。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佣兵喝着麦酒吹牛。公告栏上,几个任务卷轴孤零零地挂着。树的目光掠过那些护送、采集的任务,最终停在了两个上面:一个是清剿镇子东北方山谷里滋扰商路的哥布林巢穴,另一个,正是采集吸血虫。
他同时撕下了两个卷轴,走到柜台前登记。值班的办事员睡眼惺忪,看到他肩上的游枭才一个激灵清醒了些,没多问便办理了手续。
“哥布林巢穴一般会有首领和祭祀了,”办事员习惯性地提醒了一句,“需要组队吗?”
“不必。”树的声音平静无波。
他转身离开,步伐沉稳。枭在他肩上轻轻“咕”了一声,似乎在询问计划。
“老规矩,斩首。”树低声回答,像是能听懂伙伴的询问。“剩下的乌合之众自然会溃散。”
出镇,进入东北山谷。阳光尚未完全驱散谷中的阴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臭和烟尘味。哥布林的巢穴入口隐蔽在一个乱石堆后,外面放着粗糙的拒马,两个哨兵正抱着锈蚀的短矛打瞌睡。
树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靠近。弓未曾取下,只是两枚尖锐的石子破空而去,精准地击中哨兵的太阳穴,闷响之后,一切重归寂静。
他潜入洞穴。内部阴暗潮湿,通道错综复杂,但对于常年追踪的树来说,辨别主径并非难事。枭无声地飞在他前方,锐利的眼睛在黑暗中洞察一切,偶尔回望,用细微的动作提示方向。
巢穴深处,喧哗声越来越大。在一个巨大的洞窟里,篝火熊熊燃烧,一群哥布林正围着火堆争抢着不知名的肉块。更高处的石台上,一个戴着破烂骨冠、体型稍大的哥布林首领正挥舞着一根腿骨,对旁边一个身上涂满诡异油彩、摇头晃脑的祭祀叽里呱啦地叫着。
树伏在阴影里,缓缓取下了长弓。抽出的箭矢箭头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深吸一口气,拉弓,满月。
第一箭离弦,撕裂空气,发出极其轻微的尖啸,精准地没入哥布林祭祀的咽喉,将它那未完成的咒语彻底扼杀。祭祀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仰面倒下。
洞窟内的哥布林们瞬间愣住。
就在首领惊愕抬头的一刹那,第二箭已至!直接从它张开的嘴巴射入,贯穿后脑,将它死死钉在了后面的石壁上。
喧嚣戛然而止。
短暂的死寂后,是极致的恐慌。首领和祭祀瞬间暴毙,剩下的哥布林发出惊恐的尖叫,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窜,互相推踩踏,争相逃向其他黑暗的通道,根本无暇去寻找袭击者来自何方。
树没有理会溃散的杂兵。他根据枭的指引,很快在巢穴边缘一处渗水的腐臭泥潭边,找到了几隻吸附在岩石缝隙里、缓慢蠕动的暗红色软体生物——吸血虫。他用特制的皮袋小心地将其装好。
日头才刚刚偏西,任务已然完成。
回到公会交还了哥布林巢穴的任务,领取了赏金。树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镇子南边的白蔷薇街。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薇的家,一座带着小花园的整洁宅邸,透着低调的体面。他正准备敲门,门却猛地从里面被拉开。
薇几乎是跑出来的,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红晕,差点一头撞进他怀里。她看到树,眼睛瞬间睁大,激动地说:“先…先生!您来了!正、正想告诉您,有人接了那个任务!刚刚有人来送信说找到了吸血虫!”
她语速很快,带着少女特有的雀跃,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树看着她兴奋的模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行囊里取出了那个装吸血虫的皮袋,递到她面前。
薇的话语戛然而止。她看看皮袋,又看看树平静的脸,再看看他肩头那只安静伫立的游枭。她脸上的兴奋逐渐转化为惊讶、困惑,最后变成了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
“是…是您…”她喃喃道,声音轻颤。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皮袋,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谢…谢谢您!先生!真的太感谢您了!报酬,我这就去拿……”
树摇了摇头。“不必了。”
薇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树已经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他的步伐依旧平稳,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得很长。
女孩握着那袋珍贵的药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最终只是朝着那个方向,用尽全力、无比真诚地再次喊了一声:“谢谢您!”
树没有回头。
他走在回旅店的路上,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镇子的喧嚣似乎都隔了一层,变得遥远而温和。肩上的枭似乎也感受到他情绪的波动,轻轻用喙梳理了一下他鬓角的头发。
树抬手,用手指轻轻抚摸着伙伴温暖的羽毛,低声自语,像是在对枭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好久没这么舒畅了。”
一种并非源于休息,而是源于一种微小却切实的“给予”所带来的平静与舒畅,在他久经风霜的心底轻轻荡开一圈涟漪。
翌日,树再次踏入图书馆那静谧的空间时,略带意外地发现,那个靠窗的位置旁,薇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似乎有些坐立不安,面前摊开着一本书,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门口。当树的身影出现时,她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视线,假装专注在书页上。
树走向老位置,肩上的枭转动脑袋,看了看薇,又看了看树。
他刚坐下,正准备取出那本未看完的世界地理志,旁边就传来一个细弱却清晰的声音:
“先生…您今天,还是来看那本地图志吗?”
树的动作微微一顿,侧过头。晨光透过彩窗,落在薇微红的耳廓上。她似乎鼓足了勇气才问出这句话,手指紧张地捏着书页一角。
他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诧异。昨天那般羞涩,今日竟会主动搭话。这份主动,是只对他吗?因为昨日的赠药之举,让她卸下了部分心防?
“是啊,”他的声音依旧平和,“还剩一点内容,看完它。”
薇轻轻“哦”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就在树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她却忽然又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询,声音更轻了些,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那…看完之后,您是不是……就要离开镇子了?”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一个风尘仆仆的游侠,在一个地方停留,自然是为了休整或处理某些事情,事毕便会离开。
树看着她那双透过圆眼镜望着自己的、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紧张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有趣。他很少被人这样追问行程,尤其对方还是个几乎算得上陌生人的贵族小姐。
他唇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容软化了他眉宇间惯有的忧郁。
“不会那么快,”他回答道,“还需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处理些别的事情。”
他并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事,但这句回答显然让薇松了一口气。她那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一抹安心的、浅浅的笑意,虽然她立刻又低下头试图掩饰。
“这样啊……那,那不打扰您看书了。”她小声说着,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书本上,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似乎比刚才轻松了许多的坐姿,透露了她内心的波动。
树也收回了目光,翻开了厚重的地理志。
图书馆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声。阳光缓缓移动,将两人的身影拉近又分开。
一种微妙而宁静的氛围在书香中弥漫开来。树专注于眼前的文字,但某个角落的感知里,却清晰地存在着对面那个安静下来的、散发着淡淡花茶香气的少女。
枭在他肩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合上眼睑,似乎也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牵绊的平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