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争斗持续了半晌,原本承受住索伦斯一斧之威的莱塔尼亚高手们,在雇佣兵三人组配合默契的绞杀中接连倒地。
血泊中,唯有金律法卫杵着剑,在尸横遍野满目狼藉的林野中勉强站立。
这一战,是他技不如人。
最初的斥候小队被萨卡兹小鬼一力挑翻,由他带领的支援部队尽管一再小心,但还是被那小鬼的父亲以极其不讲理的方式屠戮带尽。
荣耀、骄傲以及对选帝侯承诺的期待从他心里剥离,然后逃脱,变成再也无法属于他的东西。
但,这场战斗输了,并不意味这这场战争输了。
莱纳轻咳出一摊血液,脸上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他榨干最后的力气朝天空斩出一道金色斩波,冷冷道:
“我确实小觑了你,没想到穷乡僻壤还有你这等人物,但就凭此就想当萨卡兹的英雄、萨卡兹救世主的话,呵呵……”
伴随着林间隐隐有响动传来,金律法卫的语气愈发洒脱,甚至忍不住狂笑起来:
“粗鲁野蛮的举动只会给自己带来无妄之灾!我确实要死了,但你们何尝不是如此?真是期待你们在炎国镖师的围攻下仓皇逃命的丑态哈哈哈……我会在地狱里欣赏你们的灭亡!”
面对金律法卫临死前的戏谑嘲讽,高强度战斗后的索伦斯喘了口粗气,拿起斧头走了过去,他的眼眸里埋蕴着迸裂的怒火,眼眸闪烁着凛冽决然的斧光。
“人生总要做出取舍,这种事我一开始就知道了!关于萨卡兹注定会迎来你们的报复,这种事我再清楚不过了!可是即便如此我的选择也绝不是逃跑!因为在我身后还有需要守护的人!如果靠牺牲能让其他人得到拯救,那么就从我开始吧!”
他向前踏出一步,干脆利落地举起斧头。
自少年第一次拿起斧头,从砍断一颗大树,到让大树出现平滑切口,从砍崩一块石头,到让石头出现平滑切口。砍铁,砍牙兽,砍黄沙,砍枷锁,砍黑心的奴隶商,砍残暴的大贵族,砍一次又一次带来战争和痛苦的刽子手。
他要砍尽世上一切不公与压迫!
斧光闪过,索伦斯长吁一口气,在逐渐靠近的响动前闭上双眸。
噗嗤!
金律法卫的身体仿佛被瞬间定格,随后胸腔爆出一大团血洞,整个人轰然倒地。
见索伦斯干脆利落地解决掉最后一个人,特雷西斯对父亲的崇拜几乎达到顶峰。
不过他也听到愈发靠近的脚步声,忍不住皱眉道:“父亲,趁增援还没来,赶紧撤吧。”
虽然索伦斯才刚说绝不逃跑,但在大特看来,父亲三人组在处理这些人也耗费了不少力气,如果直接和镖师硬碰硬难免落于下风。
而营地尚有温迪戈带来的王宫卫队,整合一切力量应敌才是减少损失的最优解。
听到这话,费舍尔和倪克斯却是齐齐沉默,默契地看向面色淡然的索伦斯。
“我不会撤。”
索伦斯坐在石头上休息,仿佛读懂了特雷西斯的心思般,淡淡道:
“我曾经和镖师交过手,知道这些炎国顶级镖师的实力何等恐怖。和博卓卡斯替汇合确实胜算不小,可是特雷西斯……”
他转头看向急切的儿子,振聋发聩发问:“在你心里,镇民被放在了哪里?”
昏暗的密林骤然安静下来。
“呃……”
特雷西斯一时语塞,沉默不言。
“别忘了,你妹妹也在营地里!”索伦斯的语气严肃,“一旦把战场放在营地,队伍的行踪暴露不说,你觉得有多少人能在混乱的战场中不被波及顺利活下来?”
“所以我们必须守在这里。而你,特雷西斯,现在赶紧将这里发生的一切转达给博卓卡斯替,让他立刻带领镇民们转移。”
就算用脑子想,也能想象出那刀剑无眼,法术乱飞的混乱场面,就算几万头角兽,镖师用法术轰也能轰杀一大片!
“可是父亲,你已经为大家做的够多了。这一路上不但要调度逃难队伍,还抽出时间和精力照顾老弱病残,给他们背行李,给偷抢食物的人站台背锅,虽然卡莱莎确实事出有因……”
特雷西斯明显听出了父亲心存死志,决定用自己的性命为镇民争取宝贵的时间,他立刻劝说起来。
自己的父亲不是什么血脉尊主王庭之主,也不是王宫护卫食利阶级,就连镇长职务也是临危受命,可以说从来没享受过一天特权,凭什么让父亲牺牲自己舍小家保大家?
是了,没有老麦穗当年的一饭之恩,自己一家可能早就饿死了。可父亲这些年也时常接济乡里,再加上这一路上的苦劳,难道偿还不了当年的恩情吗?
再者说自家只欠了老麦穗恩情,可不欠其他人什么,平心而论父亲做的真的已经够多了。
然而特雷西斯理所当然的话,却引来了索伦斯厉声怒吼:
“你懂什么?你以为只有老麦穗帮助过我们一家吗?你母亲为什么断腿?为什么不愿提及当年的事?只是不想让你们过早见识人性之恶罢了!”
“你有还算幸福的童年,能在战争之地顺利长大,不知比卡莱莎这样的孩子幸运多少。你以为这一切来源于何……是异国他乡萨卡兹的接济,是流落荒野的同族的怜悯,是在你眼中视为消耗品的人的帮助!”
那些从没有提及的黑暗过去,如同走马灯般闪现脑海中——
索伦斯,就是这片大地萨卡兹苦难的缩影。
他有一个黑暗的童年,一个喜怒无常的雇佣兵父亲,一个只能将从父亲那里受到的折磨发泄在他身上的母亲。虽然他从小就表现出了不俗的战斗天赋,梦想成为雇佣兵改变自己的人生,但换来的不过是父亲的毒打和母亲的嘲讽。
因为失手,父亲死在了战场上,而母亲也丢下他和别人跑了。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索伦斯也变得残暴,充分释放战斗天赋,成为了混混、打手、雇佣兵。染上酗酒、赌博一切恶习,用实力收获了一大批小弟,自觉成为了人上人。直到:
某一次在莱塔尼亚的酒馆酗酒逞凶,打了贵族的手下,便被丢进监狱百般折磨,那些小弟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谋划越狱时遇到名叫涅娜莎的女孩。
众叛亲离的他聊起了自己的过往,隔着铁笼,笼中的女人却夸他打得漂亮,原来那贵族本就恶贯满盈,因某次舞蹈演出发现涅娜莎母亲萨卡兹的身份便勃然大怒道:
“魔族佬也配染指高雅的艺术?你们这是在侮辱一位贵族!”
大腹便便的莱塔尼亚贵族轻易毁灭涅娜莎一家,就连喜爱舞蹈的涅娜莎也被波及,许是见她长得不错,贵族将她投进了监狱,准备卖给奴隶商人。
失意的涅娜莎在月光下的牢笼里翩翩起舞,隔着铁笼,索伦斯被起舞的仙女深深吸引。两人关系熟络起来,有时狱警故意不给索伦斯牢饭,涅娜莎就会偷偷把食物藏在胸口留给他,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成为了彼此的慰藉。
于是索伦斯决定带着涅娜莎一起越狱,逃离的想法从未如此强烈过。靠着独自一人生活摸爬滚打出来的圆滑世故、阿谀奉承,他费力巴结狱警,甘当对方治理监狱的头号走狗兼打手,身背除涅娜莎外所有狱友的鄙视眼光,眼看着工具集齐时间差不多的时候——
“这个女人,我要了。”
一个肥头大耳的商人对着牢里的涅娜莎流下口水,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却没想到涅娜莎当着肥猪的面,嘲讽对方丑陋的同时大笑着把一颗源石吞进嘴里。
“我宁愿身上长满源石,也不愿堕为任人亵玩的娼妓!”
染上矿石病的萨卡兹女人注定是不受待见的,失去价值的涅娜莎自然没有人愿意碰,在无尽的拷打与折磨中女人活了下来,代价是:
喜欢舞蹈的女人被挖去了一条腿。
即使女人光芒不在,但索伦斯却从嫌弃过对方,筹谋了几个月的越狱终于成功。出狱后的第一年里,他疯狂的复仇,卑鄙的、光明的、连绵不绝的、不顾一切的的复仇!
杀贵族!杀奴隶商!杀护卫队!杀术士团!
杀光所有给自己和涅娜莎带来痛苦的人!
他以为这样能让涅娜莎高兴,这也是他唯一能给女人做的事,起初也确实如此。可在看到曾经逃狱之初接济过自己的同族们,在贵族卫队的迫害下家破人亡时,索伦斯和涅娜莎齐齐沉默了。
从这天起,索伦斯终止了报复行为,在追杀中在同族的帮助下和涅娜莎逃回了卡兹戴尔。这个臭名远扬的混混从此再也不做坏事,洗心革面,从早到晚废寝忘食工作!
曾经的赌徒、人渣、黑帮老大变成了一个积极向上、勤劳踏实的青年,和自学编织的断腿女人一起,一片一瓦搭建起了自己的归处——
一个偶有饥寒但幸福美满的家。
如此坎坷经历,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特雷西斯的胸膛,使得对方不自觉瞪大了眼睛。
如果没有同族接济,萨卡兹雇佣兵帮助,自己父母当初或许早死异国他乡了。
“这世上不可能有绝对无敌的人,所以才需要相互扶持。我们野蛮落后,我们市侩庸俗,但如果不是同族的施舍接济,你也不会有如今的一切。”
索伦斯几乎流着泪,对儿子做最后的训诫:
“听好了,只靠冷静是绝对不行的。如果想要成为称职的王宫剑士就要永远怀着一颗悲悯的心,没有良知你是守护不了任何人的啊,这也是我给你的最后一课!”
第一课是永远保持冷静,最后一课是永远怀着悲悯之心。
在成为王宫守护者之前,要保持冷静却心怀悲悯。
母亲希望自己远离宫廷,做个普通人。父亲却希望自己恪尽职责,做好守护工作。两者都是对的,无论哪一方,特雷西斯都能感受到父母对自己的爱意。
但如果说代价是失去双亲,那实在过于沉重了。
“父亲……”特雷西斯被倪克斯推攘着,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脸上却淌满泪水。
“真是个笨蛋。”倪克斯扬起骄傲的单马尾,流着泪吐槽起索伦斯,“临死都不知道说几句好话。”
“这不正是我们追随索伦斯的原因吗?”费舍尔哈哈大笑,仿佛一点也没被离别场景所感伤。
望着已经浮现出身影的镖师,索伦斯握紧斧头,嘴上却不自觉浮现笑意,仿佛心事尽了般,表情略微得意:
“我这一生过得真不错吧。”
一副烂牌打成儿女双全好结局,这片大地不知有多少人会羡慕自己。
放心吧特雷西斯,身为父亲,我会守护好你们所有人的,最后——
别了,我深爱的涅娜莎。
别了,我最可爱的孩子们。
……
“真是昏了头,天灾面前还跟你们讲这种事。”涅娜莎坐在世界树身旁,揉了揉哭成泪人的小精灵的脑袋,有些不知所措。
“果然人越老,就越喜欢追忆过去哈。”
本来只是怀怀旧,想和唯一在身边的‘家人’说说心里话,谁知道卡提希雅是这么单纯善良的性子,说到凄惨处就哗啦啦落小珍珠。
临死前还弄哭了孩子,涅娜莎只觉得自己十分罪恶。
“我不接受!”卡提希雅用力抹眼泪,情绪上头呜咽说道,“金盆洗手惩恶扬善的故事我不接受坏结局啦!”
“这么喜欢我啊。”涅娜莎哭笑不得,“我们才第一天见面吧,以后让特雷西斯和特蕾西娅多陪陪你行不行?”
“我才不要!”卡提希雅哽咽说道,朝树上飞去,“这种糊弄小孩的说辞,我不接受啦!我这就去找树神,大不了跪……趴在祂面前求帮助!”
真是个可爱又善良的孩子,涅娜莎露出温柔的笑容,决定了,自己一定要在这场天灾面前守护好她!
至于在德坎山谷的亲人……树神啊,如果你真是神明的话,请你保佑索伦斯,保佑特雷西斯和特蕾西娅,愿他们在德坎山谷平安顺遂,也愿灾难和危险往后永远降临不到他们的头上。
别了,我深爱的索伦斯。
别了,我最可爱的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