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记忆里我仿佛老是一个人。
父母离异,母亲工作又忙。自很小以来,我就是自己坐地铁和公交车回家。
幼儿园和小学的门口在下午常常堵车。孩子们从大门口跑出,尖叫着快乐地在四处穿行,跑到门口张开双臂微笑着的父母怀里。而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是低着头,带好帽子,拉着书包的背带,沉默着走向公交的站台。虽然寂寞,但我也慢慢习惯了。
晚上母亲也回来的很晚。作业写完的我无事可做,于是我就经常打开电视看。屏幕里的孩子们流着泪抱在一起,说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而我依旧什么都没有。我也曾经和妈妈哭闹,问她为什么不来接我。妈妈很抱歉地和我说生日一定会来接我,给我办个热闹的派对。于是我就这样做了几个月的乖孩子,一直等到生日那天放学——
妈妈还是没有来。我在门口转了半个多小时,也没有见到妈妈的车。那天在地铁上我低着头,流着泪,不自觉的就坐过了站。
待我回到家,看到玄关的鞋子时,所有的悲伤一下转成愤怒——原来妈妈这不是在家吗?为什么不来接我!为什么不和我说!为什么————
没有更多为什么。我冲进客厅,看到妈妈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她还穿着工作时候的衣服,包还挎在肩膀上。她坐在椅子上,呼吸着,迈入胳膊的头对面是一个白而方的盒子。
我走上前,打开盒子,里面躺着我和她说了很久的蛋糕。蛋糕上,放着一个可爱的花挂坠——那是我之前和妈妈玩的时候看到的。当时我多看了几眼,原来妈妈注意到了吗?
我跑进房间,抱着挂坠,把头埋在枕头里哭起来。
自那天后,我就一直决定做个乖孩子。妈妈很辛苦,我不能再给她添麻烦。我不再那么羡慕有父母接的孩子了。每次在地铁上感到寂寞或者不安的时候,我就会捏着书包上妈妈给我的挂坠。妈妈很忙,但也很爱我。
当然,我也会感到寂寞,也会想要和人倾诉。可是,身边的同学都好像有父母接送,没有多少朋友可以理解我的想法。久而久之,我也不去谈这些了。我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想法,我学会了按捺自己的感情。我的举止更加得体,优雅,收到老师的表扬和同学们的羡慕。这样的日子也很不错——
本来应当是这样的。
初一的暑假,我照常起来在家,自己做饭,自己写作业,自己刷手机休息。最近大家都在说乐团的事,我要不要也发展一门乐器呢?最终我也没想清楚,于是决定玩一会游戏。
一转眼就到了晚饭时间。又有些沉迷了.....我正在困扰要不要卸载这个游戏的时候,妈妈进了门。只是这次,她却没有如同往常一样,把自己扔到沙发上的同时向我撒娇讨要膝枕,而是稍微有些营业,优雅地和我打了招呼。
“女儿,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
我感到有些疑惑,不过也多少明白了些母亲的意思。如此一来,多少母亲是有事要交代给我。
果不其然,母亲一侧身,后面露出两个陌生的脑袋。这两个脑袋一高一低,高的有乌黑的直长发,也穿着工作的服装,看上去和母亲一样是个强人:低的则是一头栗黑色的头发,有些发卷地落在肩膀上。顺着头发,我看见了一张兴奋的脸。
对方用蹩脚的日语叫道:
“DOMO,素世SAN!真音DESU!双手合十!请多多关照!”
面对这情况我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差点没绷住表情,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笑容。但我还是和她打了招呼。那个黑发女性苦笑着轻轻拍了拍栗发女生的头发,拉着她进了房间。
我们四人在桌旁坐好。原来这个黑发的女性是母亲公司的一个重要客户,从中国来。如果此单生意谈好,母亲很有可能会升职。而她身边的这个女孩则是她的女儿,因为好奇母亲的工作而跟着她一起来。做完互相的介绍后,我急忙起身去沏茶。在幽静的茶香里我静下心来。
没关系的,也许就是业务的客人而已。只不过母亲把她们请回家,是有什么意义呢?我不大明白。
我将茶端上桌子。黑发的女性笑着用有些生硬的日语道谢,栗发的女生则又一次眼神发起光来。
“哦哦!茶道!风林火山!应酬!然后又是茶道,然后风林火山!”
她郑重地双手捧起来,喝了一口。
“南无!实际美味!素世san,十分大爆炸感谢!”
.....这个女生真的呆胶布?
但我已经对她的行为产生了些许抗性。 我笑着感谢了她的赞赏。
然后,母亲发话了。
“素世,你愿意让真音小姐在我们家住几个星期吗?”
即使我装的再得体,在母亲这个问题面前,我也不由得发出了那声经典的疑问。
“诶?”
————-
原来,这位女性从中国远道而来,要周游日本,对多个母亲所在公司的地点进行考察,以做判断能否谈成这单生意。然而,毕竟公司有秘密,不能让旁人接近,因此女儿虽然还是跟来了,却不能随母亲一起走。她想要自己一个人玩日本,但这位母亲对她的年龄和日语水平豆很不放心,认为不安全。在如此情况下,我的母亲就提议让我们两个人一起居住几周。我们年龄相近,我的母亲也不想让我一个人待在家里。
于是这位叫成真音的女生就来了。我不由得又一次打量起她。真音声音听着有些粗,个子很高,微卷栗色短发让阳光四射的她看上去像个男生。她捧着茶,啜饮着,露出非常享受的表情。
....看见自己的茶收到如此认可我自然很高兴,但她的样子还是让我有些疑惑。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她的性格可以和我相处的来吗?我发现,我心里的疑惑和未知远比抗拒要大。毕竟我还没自小以来就没什么特别可以玩到一起的朋友,一直都是一个人。如此的她闯进我的生活,第一时间,我只是有些不知所措。
.....
“所以说,素世,你怎么想?”
“啊!我在,那如果不限寒舍简陋,还请不要客气,这几周请您多担待....”我急忙端正起自己的身姿,微微低头道。
“哇!素世san!实际温柔!多多关照!多多关照!”
对面的眼神放出光来。真音跳下来,用双手抓住我的双手,合在一起,用力摇摆。我一下被她激烈的力道晃的有些晕,只得一边苦笑一边点头。
母亲又和我交代了几句,就站起身来——时间紧迫,她们晚上就要出发了。那位黑发的女性给我深深鞠了躬,为她孩子的失礼道歉,并恳求我多照顾她。她说,饭食的钱不必担忧,她会出。
于是母亲就和黑发女性拉着行李箱出发了。母亲在走前弯下腰,紧紧抱住我。
“小素世,妈妈很对不起,没有时间陪你。如果有机会,就和她好好发展关系,交个朋友吧。”
说罢,她在我额头亲了一下,挥挥手,和黑发女性消失在了电梯里。
真音松开我的手,拉着行李箱,摆着军姿站定。
“素世san!我何处睡觉?如果空房无,我能睡沙发!”
“我们家还是有空房的啦…我这样领着她到了一个空的卧室。她放下行李箱,简单收拾了一下,把充电器什么的插好,站起身来。
“素世san大感谢!我肚饿!我请客!附近可有地摊?”
“....地摊是什么?”我摆出疑惑的表情。
“日本无地摊?!不可能!不行!FXXK霓虹”
她的表情崩碎了,跪在地上哭嚎。
我稍微有点头疼。所以地摊到底是什么?还有最重要的——
她的日语到底是在哪里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