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几人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降临。
雪之下雪乃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静静地凝视了上野八云足足十秒。
最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地吐出。那股足以将人冻成冰雕的恐怖气场,奇迹般地收了回去。
她没有再看上野八云,而是从抽屉里拿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拭书本上的墨迹。
然而,这都是徒劳的。墨水已经渗透了进去,如何能擦得掉呢?
她停下了无用的动作,将书合上,放在一边,重新抬头看向一脸不安的上野八云。
她的眼神依旧冰冷,但比起生气,她有更重要的事情。
“笔为什么会爆炸?”
“我……我也不知道,”上野八云结结巴巴地回答,“我就是想试试……能不能让它自己写字……对……对不起……”
“自动书写?”雪之下雪乃的眉毛微微挑起,“你认为一件死物能凭空产生智能和创作能力?你的大脑是被裂口女吃掉了吗?”
“裂口女又不是僵尸……”上野八云小声嘀咕。
“算了。”雪之下雪乃摆了摆手,似乎连继续嘲讽他都觉得浪费精力,“比起你那堪比阿米巴原虫的大脑,我更在意另一件事。”
她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那双漆黑的眼眸紧紧地锁定着上野八云。
“关于在那一晚在津川镇那栋房子里发生的事。关于我……身上发生的事。”
由比滨结衣和加藤惠也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目光投了过来。
显然她们也很关心这个问题。
“当时的感觉……就好像我的身体变成了某种容器,有一个更高级、更庞大的意识降临其中,借用了我的感官和身体。虽然我之后就失去了意识,但那瞬间的记忆,却无比清晰。”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不是我的力量,也不是我的知识。那种悲悯的眼神,那种平息怨恨的话语,那股无法理解的力量,以及——”
雪之下雪乃缓缓吐出那个名字:“菊理媛神。上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你做的吧。”
活动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等待着上野八云的回答。
上野八云知道,沉默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
他叹了口气,说道:“那并不是我的意愿,更不是我能控制的。”
“当时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我的【言灵·覆写】失败了,我们所有人都被逼入了绝境。裂口女的力量超出预计,对我们来说太过强大,我们随时都可能被撕成碎片。”
他看着三位少女,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歉意,“我当时……真的以为我们要死在那里了。我无能为力,我什么也做不了。看着你们挡在我身前,我……”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我不想你们出事。在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想,只是拼尽全力,向所有可能存在的、更高位的存在发出了祈祷。神明也好,恶魔也罢,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求能获得保护你们的力量。”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连他自己都有些被感动了。由比滨结衣更是眼眶一红,显然被他这番“告白”深深触动。
然而,上野八云话锋一转,语气中的悲壮瞬间变成了酸溜溜的抱怨。
他幽怨地瞥了雪之下雪乃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确实得到了回应。我也确实感受到了那股庞大而神圣的力量……但我万万没想到的是,神明听到了我的祈祷,接受了我的‘献祭’……最后,却把力量降临在了你的身上。”
上野八云话音刚落,由比滨结衣就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看看上野八云,又看看雪之下雪乃,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
“诶?等、等一下……也就是说,神明大人真的回应了你的祈求,但是……但是没有选择你,而是选择了小雪乃?”
她喃喃自语,语气中混杂着震惊、羡慕与一种“果然如此”的敬畏,“哇……好厉害……连神明大人都认为小雪乃是天选之人吗?”
一旁的加藤惠也眨了眨眼,她虽然不像由比滨那样表情丰富,但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的光芒。
她扶着脸颊,用她一贯平淡的语气,给出了自己的理解:“嗯……如果是雪之下的话,被神明选中,好像也并不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情呢。从逻辑上来说,完全说得通。”
由比滨和加藤的反应,无异于两把盐,撒在了上野八云本就受伤的心灵上。
他感觉自己更委屈了。
他摊开双手,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这算什么?我才是那个祈祷的人啊!我才应该是英雄救美的主角啊!为什么力量会跑到你身上去啊?这就像我辛辛苦苦打工赚钱买了最新款的手办,结果快递员把包裹送给了别人一样!这合理吗?这不合理!”
“既然是我祈求力量,难道难道不是应该赐予我力量吗?凭什么是雪之下?我要投诉!我要告到高天原!”
他越说越激动,俨然一副受害者模样。
他这番突如其来的表演,让刚刚还沉浸在紧张严肃气氛中的由比滨和加藤惠都愣住了。
雪之下雪乃更是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足足三秒后,才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冷笑。
“呵。”
她优雅地端起红茶,慢条斯理地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在那紧要关头,一位尊贵的神明听到了你的祈求,然后经过审慎的评估,祂选择绕过你这个思维混乱、能力不精的祈祷者本人,直接将力量赋予了在场最冷静、最理智、也最漂亮的我?”
她放下茶杯,视线再次锁定上野八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从结果来看,这无疑是一个相当明智且合乎逻辑的判断。你不但不应该抱怨,反而应该庆幸神明拥有如此明智的判断力。否则,我们现在或许已经在讨论如何从裂口女的肚子里逃生了。”
“噗……”由比滨结衣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但那耸动的肩膀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上野八云被雪之下雪乃这番话噎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就在他搜肠刮肚,试图寻找词语来反驳的时候,一个平淡如水的声音,送上了最致命的一击。
“那个……上野。”
加藤惠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机,正歪着头,用她那双清澈的眼眸看着他。
“你刚才的样子,”她略微思索了一下,似乎是在寻找一个最合适的形容词,“就像一个……抱怨丈夫出轨却又无能为力,因而心生不满的怨妇一样。”
“怨……怨妇?!”
上野八云如遭雷击,整个人都石化了。
“啊!对对对!”仿佛被加藤惠的话点醒了,由比滨结衣也终于忍不住了,她指着上野八云,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用力拍着桌子,补上了最后一刀。
“就是这种感觉!惠说得太对了!就像那种,‘明明是我鼓励他去买的彩票,中奖了,奖金凭什么不分我一半’的感觉!哈哈哈!”
上野八云呆呆地坐着,看着眼前三个笑得或内敛、或开怀、或平淡的少女,大脑一片空白。
搞了半天……我这金手指,不仅不是给我用的,我还要被使用者和她的朋友们无情嘲笑吗?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份粘上墨水的稿纸。
上野八云感觉自己的未来,比那些漆黑的墨水还要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