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托诊所那特有的由刺鼻的消毒水、微甜的仿生液冷凝剂、隐约的机油味,还有维克托总在煮的、味道堪比蓄电池液的廉价合成咖啡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仿佛一种令人安心又压抑的归家信号。
目白善信推开那扇划痕累累的强化玻璃门,金属门轴发出熟悉的嘎吱声。
诊所内光线昏暗,只有手术区的无影灯和各式仪器屏幕散发着冷冽的光芒。
维克托从里间的器械清洗室走出来,用一块看起来本身就需要清洗的油污布擦着手。
“我说,你们俩是把我这当成了车站的快捷旅馆兼重症监护室了?”维克托看向风尘仆仆的两人抱怨道。
但在维克托双经验丰富的眼睛扫过两人时,并没有真正的责备,只有一丝无奈的关切。
“曼城茶座”,维克托用拇指指了指躺在诊所病床上的曼城茶座,“基本上恢复的差不多了,过几天应该就可以醒了。”
“但是,善信,”他的目光转向目白善信,眼神变得锐利起来,“Relic的融合虽然被爱丽速子的抑制程序减缓了,但这就像用胶带粘漏水的管子,它不是停滞,只是漏得慢了点。别以为能像以前那样可劲儿折腾了,你的硬件或许还行,但操作系统现在脆弱得很。”
“还有你,葛城。过载带来的损伤还没有那么快恢复好,看你这头疼的样子,是不是又去进行黑客活动了?要不想自己变成烤脑花最近就安心修养一段时间。”
“知道了,维克托。谢谢。”目白善信低声道,目光避开医生审视的眼神,落回曼城茶座身上。
葛城王牌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疲惫暂时压下,诊所的灯光映照出她坚毅而疲惫的面容。
“茶座这边暂时安全。但我们的事情,”她拨通西崎龙的电话,“还远没结束。”
听闻维克托只是轻叹一口气,“唉,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是趁着年轻不把身体当回事。”
说着,维克托就递给目白善信几瓶药,“拿着,神经抑制剂,记得按时吃,配合那个抑制程序应该能帮你再挺很长一段时间。还有,”维克托又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个小罐,“这个,让葛城按时吃。”
“我会的。”目白善信从维克托手里接过药品。
葛城王牌则坐在一边,在铃声短暂地响了一会后,西崎龙那张饱经风霜却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和讥诮表情的脸出现在模糊的屏幕上。
背景似乎是來生后台的某个角落,光线昏暗,能隐约听到远处低音炮的沉闷震动。
“葛城,看来情况很顺利嘛。梦之旅托我带句话,那辆车就当她送你们的,不用还了。”
“西崎龙,省掉废话环节。”葛城王牌没心情跟他绕圈子,单刀直入,“我们需要再进象征塔,目标是76层的‘神社’。你门路广,有什么好一点的方案?或者能联系上的人?”
西崎龙闻言,吹了一个低沉又略带夸张的口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满是胡茬的下巴。
“硬闯象征塔?还是在前不久象征塔刚遭失窃,鲁道夫象征肯定把安保提到最高级别的现在?葛城,你和目白善信,是真嫌命太长啊?”
他顿了顿,表情稍微收敛了戏谑,变得凝重起来,“这事,太大了。盘子太重,光我这点砝码不够看。恐怕……得请东华条一块出面掂量掂量。”
“东华条?”葛城王牌眉头紧锁。东华条,和西崎龙两人并称是来生现在的王。但与经常露面的西崎龙不同,东华条极少直接介入具体事务。但这并不影响她的情报网络如同蛛网,无声地蔓延至城市的每个角落。
“没错。只有她的情报网和我的情报网叠加起来,或许能挖出一条能通到76层的通风管道,说不定能告诉你哪面承重墙被傻逼承包商偷工减料了。”
西崎龙点点头,语气肯定,“但她现在不见生客,尤其是这种可能直接把象征的导弹引到来生屋顶的大事。我需要时间跟她沟通,铺垫,也需要编造……找到一个更有分量的理由。”
“在她点头之前,”他无奈地摊了摊手,屏幕影像微微抖动,“你们只能等待。这是规矩。”
“等待?”听到西崎龙让她们安心等待,目白善信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因急切而拔高,“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每过一秒,Relic的融合就更深一寸,千明代表的低语和幻觉出现的频率似乎在缓慢增加,偶尔会有太阳神的脸庞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这更加剧了她的焦躁。
“听着,小姑娘,”西崎龙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在夜之城,有时候最快的路就是耐心等着绿灯亮起。莽撞?那是给赛博疯子和不长记性的菜鸟准备的捷径,而捷径的终点就是你那个躺在坟墓里的搭档旁边。”
“葛城,等消息吧。”
“我明白。尽快,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希望了。”葛城王牌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力感。
“保持频道畅通。”西崎龙的影像闪烁了一下,随即消失,屏幕陷入一片杂乱的灰噪声。
诊所里顿时被一种沉重的寂静所笼罩,只有医疗监控设备规律运行的微弱嗡鸣、曼城茶座平稳却轻微的呼吸声,以及窗外远处夜之城永恒不变的交通噪音。
等待。
这个词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葛城王牌转过身,深邃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目白善信强装的镇定,看到了她内心翻腾的浪潮。
葛城王牌沉默地走到一个小冰柜前,拿出两罐合成啤酒,扔给目白善信一罐,罐身冰冷刺骨。
“西崎龙说的都是事实。”
“茶座需要人守着。”葛城王牌“咔哒”一声打开拉环,喝了一大口,言简意赅地说,“我留下。你……”
她的目光扫过目白善信,“去找点事做,别让自己闲着。接个小活,或者干脆喝一杯。但听着,善信,”
她的语气加重,带着警告的意味,“别惹麻烦。我们现在像走在钢丝上,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了。明白吗?”
目白善信捏紧了冰冷的啤酒罐,铝制外壳在她手中微微变形。她明白葛城王牌的意思。她需要发泄,需要让身体疲惫,需要用外部任务来转移自己内部那日益增长的诡异感和汹涌的情感。
目白善信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未开的啤酒罐放在旁边的器械台上,一言不发,转身推门再次融入了夜之城喧嚣而冷漠的夜色之中。
霓虹灯像流淌的彩色毒液,涂抹在高楼大厦之间,无情地闪烁,照映着街头每一个为金钱、为生存、或是为虚无缥缈的梦想而奔波挣扎的身影。
目白善信漫无目的地走过了几个街区,喧嚣的人群和车流却让她感到更加孤独。
就在这时,她的个人通讯器收到了来电提示——是一个未标注姓名的号码。
目白善信迟疑了一下,指尖在接听键上徘徊片刻,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摩西摩西~是目白善信小姐吗?”
一个略显轻佻、玩世不恭,却又奇异地带着某种魅力和危险气息的年轻女声传来,背景音里似乎还有高速气流的呼啸声。
“我是黄金船。听说你前段时间,帮我们家那位一本正经的梦之旅大姐头,擦了点小屁股?还是和庆典那个逢赌必输的倒霉蛋有关?”
目白善信在街角停下脚步,身体下意识地进入警戒状态,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放松点,放松点,伙计。”黄金船似乎能隔着电波感觉到她的紧绷,传来一阵爽朗又有点没心没肺的笑声。
“我这边呢,刚好有艘小舢板遇到了点风浪,缺个能镇得住场面的厉害水手。觉得你或许会感兴趣,而且船舱里还有点不错的战利品可以分哦?有兴趣聊聊细节吗?”
等待开始了。
在夜之城,等待的方式有很多种。其中一种,就是再次主动跳进另一个漩涡,用新的危险来麻痹旧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