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重的喘息在破屋里凝固成白雾,瑟斐提尔眼中映出凶爪战士逼近的斧刃寒光与拜龙教徒手中那散发不祥紫芒的棱晶。
心脏在断裂的肋骨下狂跳,每一次搏动都挤压着胸前冰冷坚硬的卷轴,带来夹杂希望的剧痛。
铺板下,三个孩子压抑的颤抖透过薄薄的草铺传来。他指尖悄然扣住身下埋藏的一片断裂矛头,冰冷、粗糙,是最后的獠牙。
鱼死网破,就在此刻!
凶爪战士的咆哮与短斧劈下的破风声同时迸发,斧刃撕裂寒风,直取瑟斐提尔头颅!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巨响悍然炸开!
斧刃并未劈开血肉,而是死死嵌在一块突兀出现在瑟斐提尔身前的月白色巨剑,剑芒中流动着白光,这正是神术加持下的白炼。
持斧的凶爪战士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巨大的反震力让他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一个黑袍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骇:“什…什么东西?”
堵在门口的三道阴影猛地一乱。
一道高挑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挡在瑟斐提尔与铺板之间。来人身披一件无光的暗银色链甲,外罩磨损严重的暗灰斗篷,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唯有一缕如沉淀石灰岩般的白色长发垂落肩头。
她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股山岳般的沉凝与无法穿透的厚重感。
她甚至没有看闯入者一眼,只是微微侧头,低沉而冰冷的声音穿透寒风,清晰传入瑟斐提尔耳中:“还能动么?”
瑟斐提尔胸腔剧烈起伏,喉头滚动着血腥气,勉强嘶哑道:“死不了…”
“很好。”话音未落,她动了。
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碾碎万物的绝对力量感。左手那柄白炼巨剑依旧稳稳护住瑟斐提尔和铺板区域,右手随意一挥——快得如同幻影!
两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脆响!
最前方的凶爪战士和另一个试图举起某种黑色骨笛的黑袍人,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扭曲,身体如同断线木偶般软倒下去。
第三个拜龙教徒手中的棱晶紫光大盛,发出尖锐鸣叫指向神秘女人,他惊恐地嘶喊。
“国教的人!是审判官,快求——”援字未出口,一只覆盖着银白臂甲的手已扼住了他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黑袍下的身体徒劳挣扎,如同被铁钳锁住的青蛙。
德洛丽丝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目光冰冷地扫过那闪烁的棱晶,五指微微一收。
噗嗤!
沉闷的碎裂声后,黑袍人抽搐的身体被随手丢开,砸在冻土墙上,再无声息。
那枚棱晶落在地上,紫光闪烁几下,彻底熄灭。
破屋死寂。寒风卷着血腥味呜咽着穿过破门。
德洛丽丝这才缓缓转身,蹲下身。兜帽阴影下,露出一对靛蓝色的奇异眼眸。
目光扫过瑟斐提尔惨烈的伤口和胸前刻意掩盖下的异常凸起,又瞥了一眼铺板下因极度恐惧而死死捂住嘴、几乎窒息的弗雷蒂丝三人。
“索尔斯的卷轴拿来。”她的声音不带疑问,而是冰冷的陈述,她伸出覆盖臂甲的手指,指尖瞬间凝聚起一团柔和却蕴含磅礴生机的金色光晕,轻轻点在瑟斐提尔撕裂的胸口。
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涌入,撕裂的筋肉传来剧烈的麻痒感,奔涌的出血肉眼可见地减缓。
瑟斐提尔闷哼一声,紧绷的身体稍稍松弛,眼中锐利的光芒却未减:“你怎么找来的?”
“使用卷轴会有一定的魔力余波”德洛丽丝收回手,指尖的金芒隐去。
“卷轴在你身上,但你打不开。血脉和魔力双重禁制,缺一不可。”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甲,“钥匙的另一半,是叶岚。”
瑟斐提尔瞳孔微缩,挣扎着想坐起:“你知道叶岚在哪?”
“我不知道。”德洛丽丝的回答干脆利落,她站起身,斗篷拂过地面,不染纤尘。
“柯尔特调集了凶爪和拜龙教徒主力封锁了通往旧圣所的所有路径,正在拉网搜索。他们的目标是卷轴,更是叶岚。你现在的样子…”
她扫了一眼瑟斐提尔几近崩裂的伤口,“…连爬出这片废墟都做不到,只会成为目标,把他拖入死局。”
瑟斐提尔咬紧牙关,鲜血再次从嘴角渗出,德洛丽丝的话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强行支撑的意志。他确实已是强弩之末。
“我去找叶岚。”德洛丽丝的声音斩钉截铁,“你的伤需要时间,也需要掩护。这群孩子,”她指了指铺板下。
“可以帮你分散一部分不必要的注意。这里暂时还算安全,清理掉痕迹,藏好。”
瑟斐提尔不甘地握紧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剧烈的痛楚反而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抬头,迎上德洛丽丝那靛蓝色深沉的眼眸,那里只有绝对的理智和对自身力量的绝对自信。
“找到他…然后去灰烬峰隘口汇合。那里…易守难攻,是去拜龙教旧圣所的必经之路。”他艰难地吐出汇合地点。
“灰烬峰隘口。”德洛丽丝重复了一遍,微微颔首。
“活着撑到那里。”她转身走向门口,两柄月白色巨剑,无声地化为流光融入她的臂甲。
在踏出破门的瞬间,她脚步微顿,侧过头,冷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
“我会保护好那把‘钥匙’,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话音未落,身影已融入门外呼啸的风雪,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
只有地上三具迅速冰凉的尸体,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电光火石间的致命交锋。
……
与此同时,北地深处的某个无名山洞。
凛冽的风灌入洞口,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洞内,一小堆魔法火焰顽强地跳跃着,驱散着刺骨的寒意,在粗糙的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叶岚靠在冰冷的洞壁上,疲惫几乎将他压垮。使用魔法点燃这堆火已耗尽了最后一点魔力。
他身旁,缇赛躺在厚实的雪羚羊皮褥子上,依旧昏迷不醒,兽皮软甲下包裹着渗血的绷带,脸色苍白如洞外的雪。
叶岚脱下自己的厚实斗篷盖在她身上,自己只剩单薄的衣物,冻得嘴唇发紫。
不能停。叶岚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疼痛带来一丝清明。
他看了一眼缇赛干裂的嘴唇,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向洞口。外面,是吞噬一切的白色风暴。
拖着沉重的双腿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跋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狂风卷着雪霰抽打在脸上,如同冰针。魔力耗尽,视线模糊,只能依靠本能和残存的体力搜寻猎物的足迹。
饥饿像冰冷的毒蛇噬咬着内脏。时间在呼啸的风声中毫无意义地流逝。
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山坳,他看到了那只雌性雪羚羊。
它似乎也精疲力竭,正在啃食石缝里最后一点枯苔。
叶岚几乎是凭借意志力凝结出一柄冰锥。
冰锥离手,穿透风雪,准确地没入雪羚羊的脖颈。
它悲鸣着倒下,温热的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如释重负的喘息刚出口,就被冻在喉咙里。叶岚踉跄着走近,准备收获这救命的猎物时,几声极其微弱、带着惊惶的“咩咩”声,从旁边一处被风雪半掩的狭窄石隙中传来。
两只瑟瑟发抖、绒毛尚未褪尽的雪羚羊幼崽蜷缩在里面,小小的身体紧贴在一起,乌黑湿润的眼睛惊恐地看着这个杀死它们母亲的“凶手”。
寒风卷着雪沫灌进石隙,它们挤得更紧,无助地哀鸣着,叫声淹没在风嚎中。
叶岚僵在原地。
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母羚羊,又看向那两只在寒风中抖得像落叶般的幼崽。
没有母亲,在这残酷的北地,只需一夜寒风,它们就会变成两具小小的冰雕。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握着猎刀的手冰冷而沉重。
北地没有怜悯,只有生存。他和缇赛需要食物,需要活下去的能量……
洞内昏迷的缇赛、冰冷的绝望、对索尔斯承诺的责任、翻盘的渺茫希望……所有沉重的念头瞬间压垮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恻隐。
叶岚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坚硬,如同冻土。他沉默地走过去,动作机械而准确。
风雪掩盖了短暂而急促的哀鸣。
当他拖着沉重的母羚羊尸体,背上驮着两只已无声息、如同冰冷布偶般的幼崽,深一脚浅一脚地返回山洞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灵魂上。
冰冷的悔恨和为了生存必须踏过的血腥之路所带来的窒息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比肩上的猎物更重。
食物的气息也无法驱散那股浓重的、来自灵魂深处的铁锈味。
山洞里的篝火依旧温暖。叶岚几乎是摔进来的,精疲力竭。
他强撑着用冻僵的手剥皮、剔肉,割下雪玲羊最嫩的部位,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炙烤。
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是生的希望。
他将烤得滋滋作响、油润喷香的肉串小心地放在昏迷的缇赛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又用融化的雪水,笨拙地捏开她干裂的唇,将雪水一点点滴入她口中。
做完这一切,叶岚只感觉天旋地转,山洞的石壁仿佛在摇晃模糊。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重重地倒在缇赛身旁的岩石地上,意识被无边的黑暗瞬间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篝火噼啪作响。
缇赛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意识回归的瞬间,族人惨烈的呼嚎、柯尔特狰狞的面孔……巨大的悲痛如同冰锥刺入心脏。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然而,近在咫尺的浓郁烤肉香味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
她艰难地转头,首先看到的不是食物,而是倒在她身边、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如游丝的叶岚。
他额头滚烫,嘴唇干裂起泡,身体在不自觉地微微发抖。旁边的篝火映着他失去血色的脸,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
目光移到他为自己精心准备的烤肉,再看看他为了获取这些食物而冻裂出血口的手掌……缇赛猛地坐起,剧烈的动作牵动伤口让她闷哼一声,但巨大的恐慌瞬间压倒了伤痛和悲伤。
叶岚不能死!他是唯一的同伴,是翻盘的唯一希望。
“叶岚!叶岚!”她焦急地呼唤,用力摇晃他的肩膀,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怎么办?缇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环顾洞穴,只有冰冷的岩石、燃烧的篝火、剩下的雪羚羊肉和皮毛……没有药草,没有治疗师。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自己手腕上那道古老的、如同奇异藤蔓般的淡青色印记上——那是他们部族传承的血脉印记,传说蕴含着先祖的生命之力,极其微弱,只在濒死时或许能激发一次。
看着叶岚越来越微弱的气息,缇赛眼中闪过决绝。
她拔出叶岚随身的猎刀,毫不犹豫地对着自己手腕上那道印记划了下去。
锋利的刀刃割开皮肉,鲜血瞬间涌出。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的手腕凑到叶岚的唇边,温热的、带着奇异微光的血珠一滴滴落进他紧闭的口中。
同时,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的部族图腾上,闭上眼,用古老的、近乎失传的北地祷言低声吟唱着,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献祭般的虔诚与力量。
时间一点点流逝。缇赛的脸色因失血而变得苍白,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
终于,当伤口流出的鲜血不再是那奇异的微光色泽,而变为普通的鲜红时,她停止了吟唱,撕下衣襟迅速包扎好自己的手腕。
她紧张地注视着叶岚。
渐渐地,叶岚急促而灼热的呼吸似乎平缓了一些,脸上那不祥的灰败气息也褪去些许,虽然依旧在昏迷,但气息明显稳定了。
缇赛长长舒了一口气,虚脱般靠在洞壁上。她拿起一串已经有些凉的烤肉,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冰冷的油脂在口中化开,提供着必需的热量与力量。
活下去,才有资格悲伤,才有力量复仇。
第二天,当叶岚在一阵温暖中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时,首先看到的是一小簇重新燃得旺了些的篝火,以及篝火旁,缇赛正小心翻转着烤肉的侧影。
她苍白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平静,手腕缠着染血的布条。
“你…醒了?”缇赛转过头,对上他茫然的目光,声音还有些沙哑。
短暂的沉默后,劫后余生的两人围着温暖的篝火。
叶岚吃着缇赛重新加热的烤肉,沉默地听着她讲述部族覆灭的悲痛,柯尔特的背叛与凶残。当缇赛问起那只雪羚羊时,叶岚握着肉串的手停顿了一下,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喉结滚动,最终只是低沉地、模糊地说了一句:“在北地…活下去才有意义。”
他没有提幼崽,但那深重的疲惫和无言的痛楚已说明一切。
缇赛没有再追问,她看着叶岚眼中同样刻骨的沉重,只是将自己那份肉又撕下一大半,塞进叶岚手里。
“我们要去灰烬峰隘口看看,那里应该会有瑟斐提尔他们调查的痕迹。”叶岚的声音因虚弱而低沉,却带着磐石般的决心。
缇赛用力点头:“部族的血债,柯尔特必须偿还!我认得路,能带你穿过最近的冰裂谷。”
她眼中燃烧着冰冷的复仇火焰,与叶岚眼中守护与求索的意志交汇在一起。
洞外,北地的寒风依旧在永无止境地咆哮、撞击着山壁,发出尖利的嘶吼。
洞内的篝火光芒摇曳,顽强地抵抗着无边的寒冷与黑暗,映照着两张年轻却写满伤痕与决意的脸庞。
前方的路,如同洞外肆虐的风雪,漫长而艰险,每一步都可能踏向未知的深渊。
但吃饱后身体恢复的热量,以及彼此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火焰,是他们此刻唯一能握紧的武器。
寒冷未曾动摇分毫。他们的征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