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桐原的记忆中,一提到十月革命,往往避不开那个最著名的信号——阿芙乐尔号的一声炮响,那是每个人在小学、中学、甚至高级教育的课本里反复听到的台词,仿佛世界的历史都是从涅瓦河畔那声轰鸣才被点燃的。哪怕是苏联人自己都认为那是马克思主义崛起的冲锋号。然而当他此刻以“安东诺夫同志”的身份亲自投入革命,坐在昏暗的房间里与托洛茨基推敲起义的细节时,他才真正意识到:不能让阿芙乐尔号开火。那可不是舞台剧的道具,而是一艘拥有十四门152毫米火炮的装甲巡洋舰,虽然她已经是个服役整整十五年的老太太了。
但假如她真的向冬宫或玛丽亚宫开炮,炸碎的将不只是沙皇时代的陈旧象征,还有彼得堡街头残存的优雅与秩序。哪怕托洛茨基和列宁语言的锋利能刺穿旧秩序的心脏,也无法让一发152毫米高爆炮弹精确地避开同胞的头颅。更何况,准备起义的也不是训练有素的德军突击队或者水兵,而是杂乱的卫戍部队与手握步枪的工人。若是让这群人去指挥阿芙乐尔号的炮门,那便是笑话。炮弹十有八九会落到自己脚边,把欢呼“乌拉”的嗓子炸成一片空白。于是,阿芙乐尔号只好停泊在计划之外,顶多朝天开几发空包弹,像一个被抽去了台词的演员,沉默地守在河面上。
桐原心里也清楚,夺取彼得格勒并不需要群众像海潮般扑向冬宫。临时政府的防御力量早已稀薄得可笑。除了玛丽亚宫、冬宫、总参谋部大楼和帝国银行等几个不可动摇据点,整座城市几乎已被布尔什维克的暗潮浸透。临时政府真正可以信赖的只有区区一千五百名女兵和若干士官生,仿佛是一出荒唐剧中临时拼凑的守卫队。因此夺权的方案极其简单:夜幕掩护下调动水兵与卫戍部队,直接包围冬宫与玛丽亚宫,逮捕克伦斯基与他的内阁,避免流血,像掐断一盏油灯的火苗那样安静。
真正的难题并不在彼得格勒城内,而在前线。由于克伦斯基攻势后俄军的一路溃败,在波罗的海沿岸,前线已经距离彼得堡非常接近了。俄军北方战线的司令部现在已经撤到了紧挨着彼得堡的普斯科夫,双方交战的前沿则在普斯科夫以西的拉脱维亚境内。
在波罗的海沿岸的平原上,德军正步步紧逼。临时政府手中仍握有一线部队,那些在克伦斯基攻势中浴血败退的残军:哥萨克骑兵、高加索部队,还有摇摆不定的乌克兰军队。甚至捷克斯洛伐克军团——这支由战俘与侨民拼凑出的五万人马,依旧听命于临时政府。若是这些力量回师彼得格勒,布尔什维克的胜利便可能转瞬化为灰烬。桐原和布尔什维克的核心们心里清楚,所谓的八月革命,其核心任务不是在圣彼得堡发起一场华丽的冲锋,而是要在普斯科夫一线抵住忠于临时政府的军队的反扑。否则,一切不过是转瞬即逝的胜利。
8月20日清晨,天空灰得像铅。沃尔夫拉姆和桐原离开彼得格勒,傍晚抵达沙皇村。亚历山大宫的二楼,阳台正对着空旷的草坪,他们要重新面对那支熟悉的队伍——第一机关枪团。这支部队在历史里原该因为列宁按耐不住的非明智之举,著名的“七月流血事件”被拆分成各个小部送往前线,如今却因桐原对列宁的劝导而完整地留在彼得格勒,还因“逃兵”的加入扩充到一万多人,火炮、迫击炮可能稍微少些,但重机枪的储量还是比较充足的。唯一的缺陷是没有军官只有政委,士兵委员会像孩子们把玩机关枪一样掌控着这支部队。他们在闹事时是最热情的表演者,可若真要对阵德军的突击部队和徐进炮火压制,恐怕连一分钟都支撑不住。
草坪上黑压压的士兵抬头望向阳台。沃尔夫拉姆清了清嗓子,她的声音像一柄冷铁,划破空气:“同志们,我带来了一个特大喜讯。布尔什维克党与军事革命委员会已决定——就在今晚,八月二十日的夜里,我们将推翻临时政府!”
欢呼声立即燃烧,像是突然点燃的火药桶。
“乌拉!乌拉!”军帽飞上天空,空气中弥漫着汗水与狂热的味道。或许此时尚没有人想到,这场起义并不是通向和平的入口,而是向内战的深渊踏出的第一步。宪政的自由,部分的民主——二月革命的果实,将很快被剥夺殆尽。
沃尔夫拉姆与站在一旁的捷尔任斯基交换了眼神。后者举起右手,示意安静。士兵们屏息,黑压压的人群凝固成一张巨大的面孔,仿佛在等待一场宣判。
沃尔夫拉姆吸了口气,大声道:“同志们!革命可以宣布开始,但绝不能宣布胜利。敌人还在——不仅是资产阶级和旧贵族,还有德意志的帝国主义。他他们想要我们永远成为奴隶,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得到解放,因此残酷的斗争才刚刚开始!只有勇敢、只有牺牲,才能赢得最后的胜利。你们愿意吗?愿意接受革命委员会的命令,即便那意味着走向死亡?”
桐原分明看出她的脸抽搐了两下。
回应是整齐而坚定的:“愿意!我们愿意!”
沃尔夫拉姆点头,声音比之前更冷硬:“从今日起,全俄一切士兵委员会,必须服从军事革命委员会。军事革命委员会有权免去任何不服从命令的士兵委员会主席和委员,士兵委员会有权对任何拒绝执行命令或临阵脱逃的士兵执行死刑!”
人群再次沸腾,举起的手臂像无数支黑色的矛尖,撕裂空气:“坚决拥护苏维埃!社会主义革命万岁!”
欢呼震耳欲聋,但在桐原耳中,却像远方涌来的潮水,暗示着不可避免的溃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