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座椅散发着寒意,单面镜反射着刺眼的白光。这里是“磐石市”城市治安总局的审讯室,与张溯熟悉的贫民窟破败混乱截然不同,一切都充斥着秩序、规则和冷漠的效率。
张溯坐在桌子一侧,对面是一男一女两名警官。
男警面容方正,眼神沉稳,带着职业性的审视。
女警则极为引人注目——约莫才二十岁左右,身姿挺拔,深蓝色的制式警服熨帖地包裹着她匀称而蕴含着力量感的身形。
她的面容并非柔美,而是如同精心雕琢的冰玉,线条利落分明。
一双凤眼锐利如鹰隼,瞳孔是深邃的墨黑色,仿佛能洞穿人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几乎没什么血色,为她本就冷峻的气质更添几分疏离。
一头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警帽下,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便弥漫开来。
“姓名。”女警开口,声音清冽,如同玉石相击,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
“张溯。”
“年龄。”
“十五。”
“住址。”
“东区‘灰巷’14栋302室。”张溯报出贫民窟的地址,语气平静。
女警的指尖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记录着,旁边的男警打开了录音笔。她抬起那双仿佛能冻结空气的眸子,直视着张溯冷静又自信的双眸。
“描述一下今天在东区灰巷14栋发生的冲突经过。详细点,从你的第一视角开始。”
张溯没有隐瞒,也不需要隐瞒。
他清晰地叙述了黑手帮逼债、意图掳走少女抵债、自己借灭火器制造机会、少女化作驱动器、被迫迎战橡果骑士的整个过程。
他的语调平稳,逻辑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只在提到少女被作为“货物”估价时,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最后,我使用了驱动器的必杀技击倒了橡果骑士。解除变身后,那位少女力竭昏迷,我就抱着她等在那里,直到你们抵达。”
张溯说完,微微后靠,迎上女警审视的目光。
他确信自己所为正确,至于警察会如何判断,那是他们的事了。
女警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目光转向旁边的男警。
男警同样面无表情,两人视线交汇了一瞬,无声地交换了某种信息。
然后他微微颔首,收起录音笔,起身,一言不发地推门离开了审讯室。
厚重的金属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室内只剩下张溯和那位冷艳的女警。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女警放下平板,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墨玉般的眸子牢牢锁住张溯,带着一丝探究。
“张溯。”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点难以捉摸的意味,“你知道你招惹的是谁吗?白石市地下盘踞多年的黑手帮。他们行事狠辣,睚眦必报。你一个小小的贫民窟高中生,今天让他们折损了人手和‘该收的欠款’,他们之后不会放过你的。”
“再者,根据《全球骑士力量管理律》第七条第三款,禁止任何人在无‘异魔’直接威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于非指定区域使用骑士力量进行战斗。你今天的变身和战斗,无论目的为何,都触犯了这条铁律。黑帮的报复,律法的追责……这两种麻烦,任何一种对你而言都是灭顶之灾。你当时难道就没有一丝畏惧?”
张溯看着眼前这位气场强大的女警,对方话语中的分量他很清楚。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味那个瞬间。
“警官,”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当时我只看到两个快要被逼死的人。黑手帮?法律条文?”
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少年人的倔强和一种近乎天真的决绝,“没空想。拳头都快砸到脸上了,哪还管得了那么多。该出手时,便出手。”
他直视着女警冰冷的眼睛,坦然道:“至于之后……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麻烦来了,我一肩担着就是。怕?”他轻轻哼了一声,“怕就不会开门了。”
女警静静地看着他。
少年眼中没有故作豪迈的浮夸,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认定了就不回头的执拗、那是一种乱世中罕见的、带着点傻气的“侠”气。
良久,她那紧抿的薄唇,竟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如同冰封湖面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呵。”一声短促的轻笑,打破了审讯室的凝重,“你倒是挺有侠义精神啊。”
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和惋惜?“希望你日后,不会为今日这份‘侠义’后悔。”
张溯也笑了,笑容很淡,带着点少年人的洒脱:“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至少当下,我不后悔。”
“很好。”女警的笑意敛去,重新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冽。
她拿起平板电脑,指尖快速操作了几下,然后关闭了屏幕。
录音笔也被她收进制服内侧口袋。
“记录完成。基于现场初步勘察和你的陈述,结合目击者——少女母亲的证词,我可以暂时定性你的行为为即时性的‘见义勇为’和‘正当防卫’,使用骑士力量是为了制止正在发生的严重人身侵害。”
她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程序走完了,你现在可以离开了。”
“谢谢警官。”张溯也站起身,微微点头致意,转身就向门口走去。
“等等。”女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张溯停步,回头。
女警从制服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现实好友二维码,递到他面前:“我叫叶玲,隶属磐石市特勤对策科第三分队。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以后如果黑手帮的人找你麻烦,或者遇到其他难以处理的、与骑士力量有关的棘手事件,可以联系我。我会在职责范围内,酌情帮你。”
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让张溯微微一怔。他看看那好友二维码,又抬眼看向叶玲、这位冷得像块冰的女警官,让人看不透。
张溯没有伸手去接。
他微微摇头,脸上依旧是那抹淡然的笑意:“叶玲警官,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惹的麻烦,我自己解决。萍水相逢,就不连累你了。”
叶玲拿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与张溯的目光在空中相撞,片刻后,她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机,重新插回口袋。
“行吧。”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那祝你之后一切顺利。”
张溯点点头,再次转身,手已经搭在了冰冷的门把手上。
“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停下动作,却没有回头,“跟我一起变身的那个女孩,她也能走了吗?”他想起了少女晕倒在怀里的苍白模样。
“她被她的家人第一时间接走了。”叶玲回答道,“笔录由监护人代签,在我找你之前就已经离开了,现在应该到家了。她只是力量透支,休息一下就好。”
“明白了。谢谢。”张溯不再停留,拉开厚重的金属门,走了出去。
走出磐石市治安总局那宏伟而压抑的大门,刺目的阳光让张溯微微眯起了眼。
天空,是贫民窟灰黄滤镜下从未见过的,一片澄澈无垠的蔚蓝。空气干燥而清新,带着城市特有的、混合着绿植和清洁剂的独特气味,再无半分灰尘与苦涩。
宽阔整洁的街道上车流井然,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芒。这里是磐石市的市区地带,与“灰巷”所在的东区贫民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呵…”张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带着一丝嘲弄,“连天空……都不是同一片啊。”
这里的蓝色,属于秩序、规则和拥有力量的上位者。而灰巷那片灰黄,属于挣扎、绝望和像他和前身那样被遗弃的尘埃。
他甩了甩头,将无谓的情绪压下。
还好,前身虽然住在贫民窟,但也是在市区的高中就读,知道回去的路。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最近的那个公交站走去。
那趟破旧的、通往城市边缘灰暗地带的公交车,是他连接两个世界的唯一纽带。
刚想往站台方向走,一个身影就精准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来人约莫三十多岁,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高级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沉稳,眼神精明。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不卑微:“请问,是张溯先生吗?”
张溯停下脚步,打量着这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心中警惕升起:“是我。你是?”
西装男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我受雇主委托,前来与您详谈。是关于‘陈静姝’小姐的事宜。”
陈静姝?张溯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眉头微蹙:“陈静姝是谁?”
西装男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愕然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下意识地确认道:“就是今天下午,在灰巷14栋,与您一同变身,击退黑手帮恶徒的那位少女。您……您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吗?”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确实不知道。”张溯回答得坦然,“当时情况紧急,只想着救人,没顾上问名字。”
西装男彻底沉默了。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精心准备的措辞和预设的种种谈判场景,在张溯这句轻描淡写却又重逾千斤的回答面前,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衣着寒酸、刚从警局出来、脸上还带着一丝少年稚气的贫民窟少年,足足沉默了十几秒。
阳光洒在他的金丝眼镜上,反射出复杂难明的光。
许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您竟然愿意为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挺身而出,甚至不惜得罪黑手帮吗?这真令人惊讶呢。”
张溯看着西装男,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潭:“不是因为她是陈静姝,或者别的什么人。当时无论是谁,在那个位置,我都会出手。”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西装男彻底无言。他定定地看着张溯,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少年。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困惑,有深深的震动,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意?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精心打磨的、代表雇主意志的话语,此刻竟显得如此苍白和多余。
繁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喧嚣依旧。
西装革履的男人与衣着朴素的少年相对而立,陷入了长久的、无声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