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制室里。
相川夏彦醒过来,已经有好几个钟头了。
罗曼医生、达芬奇,还有刚从病房出来的玛修,三个人都紧盯着主屏幕。
屏幕上,夏彦的生命体征数据异常紊乱,心率和精神波动指数的曲线剧烈波动,显然他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还是不开口?”罗曼医生抱着胳膊,眉头紧皱。
“一个字都不吐。”达芬奇躺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我问他碰那张礼装的时候看到了什么,他就反复只说一句话,概念反噬的后遗症。”
他们把屏幕画面切到了几小时前医务室的录像。
影像里,夏彦脸色苍白,身体不停地发抖。
不管罗曼和达芬奇怎么问,他都咬着牙,硬把那份面对未知存在的恐惧感压下去,只说自己是魔术回路创伤之后的虚弱反应。
“回路损伤是会剧痛和衰弱,但绝对不会是这种……像面对天敌般的恐惧。”罗曼自言自语,他当医生的直觉发出强烈警告。
“前辈不想我们担心。”玛修她最了解他,“他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扛。”
达芬奇点了下头。
夏彦为了“保护”他们,选择了撒谎。
可这恰恰让整个团队对他现在的状况,做出了严重的误判。
医务室。
玛修刚刚来到门口,门突然打开了。
夏彦正想离开医务室,玛修伸出手,想扶一下前辈。
可夏彦推开了玛修想扶他的手。
他步伐有些虚浮,但方向很清楚。
没回自己房间,他朝着迦勒底的工房去了。
“前辈,您需要休息。”玛修跟在后头,满是忧虑。
夏彦没回头,抬手晃了晃。
“我得弄清楚一些事情,玛修。让我自己待会儿。”
他坚定地说。
达芬奇工房的金属门在他身后合拢。
紧跟着,门内传来“咔哒”一声,是锁死的声音。
这是头一次,夏彦从里面把这扇门给锁了。
门外,玛修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最后只能无力地垂下。
这扇门,把外面所有的关心都挡住了。
也把他自己,关进了一个笼子。
工房里没开大灯,一片漆黑。
就一张分析台上的探照灯亮着,光落在了一张礼装上。
【破碎的桂冠】。
夏彦坐在台前,脸色苍白。
一个学者,碰上了无法理解的现象,唯一的反应就是把它拆开、深入分析,直到挖出里面的道理。
这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他伸出止不住发抖的右手,食指尖上挤出一缕微弱的魔力,一点一点,往那张礼装上探。
他想重现那一瞬间,想再看一眼那片黑暗背后的“眼睛”,想搞明白那到底是什么。
魔力刚碰到卡面,一股刺痛就从指尖顺着受伤的魔术回路,扎遍了全身。
“呃!”
夏彦整个人向后栽倒在椅子上。
失败了。
他喘了几口气,又坐直了。
第二次。
第三次。
每一次,换来的都只是一阵新的剧痛和又一次的失败。
他最引以为傲的“概念解析”,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变成了一件刑具,反复提醒他一个事实:他已然无能为力。
探究的渴望和身体的无能,在他心里催生出焦躁和绝望。
晚饭时间到了。
玛修端着特制的营养餐,又站到了工房门口。
门还是锁着。
她把托盘放在门口的小平台上,按下了通讯钮。
“前辈,是我,玛修。”
她盼着自己的声音能穿透那扇门,给里面的人一点点安慰。
“我把晚饭放门口了,您多少也得吃点。”
门里,没动静。
玛修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什么也听不见。
但她就是知道。
她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前辈就在那片寂静的黑暗里,一个人扛着她难以理解的巨大痛苦。
这种无力感,让她心里很不好受。
“这是典型的战后应激障碍,创伤后应激障碍。”
管制室,罗曼盯着监控画面上夏彦那微弱的生命数据,跟达芬奇说。
工房里的摄像头只能拍到夏彦的背影,他保持那个坐姿已经很久一动不动。
“你们看,”罗曼调出一堆图表,“精神压力指数达到极限,缺觉导致的生理机能紊乱……他把自己关起来,对着那个创伤源,就是那张礼装,不停地‘闪回’、‘重复体验’,这只会让他的情况更糟。”
作为一个医生,一个发誓要守护生命的人,他对自己没能拦住夏彦付出这种代价,心里全是自责。
“那张礼装对他太危险了,必须马上没收!”他下了定论。
“不,罗马尼,你错了。”
达芬奇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直指监控画面一角,那张躺在分析台上的【破碎的桂冠】。
“这不是简单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打完仗的创伤是肯定有的,但这只是表面现象。”
她站起来,走到主屏幕前,放大了礼装的影像。
“夏彦怕的,不是‘战斗的记忆’,而是‘看不懂的现象’。那更像一个学者,一头撞上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但又能要他命的真理时……那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颤栗。”
万能的天才,凭着对真理的那股敏锐的直觉,比谁都更加想知道真相。
“那东西本身,就是最高等级的警报。”
又一次失败后,夏彦彻底筋疲力尽。
他瘫在椅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摊开在眼前。
这双手,曾经能操控概念,扭转现实,将逻辑化为利刃。
现在,它只会抖,连最基本的魔力都稳不住。
然后,他的视线挪到了桌上。
那张【破碎的桂冠】正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在那片漆黑的背景深处,好像藏着一个通往未知恐怖的深渊。
这是“未知的恐怖”,一个他连存在本身都无法理解的敌人。
前者,让他无法研究后者。
后者,又让他对自己“弱小”的现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两种截然不同的恐惧,就像是两面巨大的墙。
他就这么僵在椅子上,被这双重的阴影吞噬了。
御主的自我封闭,让整个迦勒底都跟着压抑起来。
这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最后在管制室里被一声巨响打破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罗曼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那动静把玛修和达芬奇都吓了一跳。
“达芬奇亲,必须想个办法,把他从那个困境中解脱出来!不管用什么方法!”
达芬奇抱着胸,看着屏幕上夏彦那个孤零零的背影。
数据在她眼中飞速闪过,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海中迅速形成。
她开了口说。
“你说得对。”
“既然他非要证明自己‘仍有能力’……”
“……那我们就给他一个‘战场’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