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卜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何事您吩咐一声,卑职过去便是。”
见到符玄突然到访书记处,司书锦怡慌忙起身相迎。
太卜司的人员大致分为三类,卜卦的卜者,谋策的韬略士,行政的文职。
至于内部监察体系“司过”,因其独立于太卜司、直接对神策府负责,不提也罢。
文职中的最高职位,便是司书。
他们掌管知识库与档案,偶尔接触禁忌知识,因而地位不凡。
所有司书皆归卜官管理,不细分职级,资历以工龄计算。
锦怡司书看守书库已五百余年,由她接待太卜,自是合乎情理。
不过,锦怡有点紧张。
太卜大人为什么突然造访?
要知道,太卜虽说贵为一司之主,但实际上与卜者更亲密些,谋策与行政两类属官自有卜官对接,很少能见到太卜,最底下的职工甚至几十年都不能见到一次。
如今太卜大人不事先知会,突然袭击,难不成,想搞个职场整顿?
太卜司地位超然,能入其中者,皆需经过严格考核。
但规矩是死的,仙舟人情网络却盘根错节,绵延千载。
这文职体系,因不直接涉及卜算谋策之核心,历来是各方势力安插、照顾“自己人”的首选之地。
这几乎是太卜司内部心照不宣的秘密。
符太卜出身玉阙仙舟观星士世家,更应该明白其中门道才是。
锦怡不断眨眼,暗示您老人家不要突然整波大的,这边边角角缝隙中的藏污纳垢地是清理不完的,较真起来,反而会惹上一身麻烦。
周围几名书记与司书也早已停下手上的工作,神色各异,静静等候太卜发话。
跟在符玄身后的明阅,更是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角,提醒她切勿冲动。
见一堆人都紧张地盯着自己,符玄后悔了。
不过后悔的理由和锦怡她们担心的完全不一样。
她并非不识轻重缓急之人。
要知道有卜官偷偷利用穷观阵挣外快这种事,她都睁一只眼闭两只眼。
只要不干涉到太卜司运转,一些瑕疵,她可以容得下。
她后悔的是,太急躁了。
从档案系统中查这个沐时是太卜司的一位实习生,她便直奔其工作地点而来。
如今众目睽睽,她堂堂太卜,亲自来找一个男人……
之后太卜司,指不定会传出什么离谱的流言!
这也要怪穷观阵,给她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让她一时失去了理智。
现在问题来了。
要怎么下台呢?
“咳咳。”
符玄清了清嗓子,大脑急速运转,紧紧绷着自己的脸,不做多余表情。
“本、本座来此不是做什么大事,尔等各行其是即可。”
她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最终落在锦怡身上,语气放缓了些许。
“本座方才从穷、穷观阵有所得,只是其中诸多细节需亲自勘验,故需至书库查阅……锦怡司书,你稍后随行引路,协助调阅。”
原来是查资料!
锦怡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连忙躬身应道:
“遵命,太卜大人。”
周围隐隐传来几声如释重负的轻微呼气声,凝滞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几位书记和司书悄悄交换了眼神,庆幸只是虚惊一场。
符玄微微颔首,看似随意地环视了一圈忙碌的书记处,目光不经意般掠过那些伏案工作的身影,试图辨认出哪个可能是“沐时”,但并未有明显发现。
她心念电转。
可不能就这样离开……
那个叫沐时的混蛋干什么混账事先不谈,这件事本身就有很多怪异点。
要知道她卜的是千年后的罗浮,仙舟人大多八百岁左右就开始坠入魔阴身。
……换句话说,自己其实活不了那么久。
再者,明确卜的是未来,凭借她的水准,穷观阵不可能无故放矢才对……
可能是穷观阵出了错。
可能是常乐天君的阴谋……
又或者罗浮未来真的与其有关……
不管怎样,若想要穷观阵进行更细致的推衍,需要更加详尽的信息才是。
于公于私,符玄都必须搞清楚这个沐时究竟是何许人也。
就在锦怡跃跃欲试,准备转身去书库带路,符玄再次开口,声音平稳:
“且慢,还有一件事。”她顿了顿,成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吸引回来,“算算时日,距三年一度的实习生考核,仅余一月了吧?”
锦怡虽不明所以,仍恭敬回答:
“太卜大人记得没错,正是如此。”
符玄垂眸沉吟片刻,仿佛临时起意般道:
“嗯……本届实习生人数似乎多于往届……为提前检视其悟性与基础,本座今日便提前出一道卜卦试题,也算……给他们一个提前适应考核氛围的机会。”
此言一出,刚放松下来的众人又是一怔。
太卜亲自过问实习生考核,太罕见了!
亲自提前出题更是闻所未闻!
不过针对实习生,问题不大。
锦怡虽觉意外,但也不敢多问,立刻应承:“不知太卜大人欲出何题?”
符玄心中早已打好腹稿,她要出一道简单到几乎所有实习生都能答上来的基础题!
这样她就能以“检视答卷、挑选优者勉励”为由,顺理成章地见到那个沐时的答案,进而名正言顺地召见其人。
符玄不再多言,而是抬起了手腕上的玉兆,指尖轻点了几下。
几乎是同时,锦怡以及书记处几位主要负责人的玉兆都轻微震动了一下,提示收到来自太卜符玄的加密内部讯息。
锦怡等人连忙查看,只见玉兆光屏上显示着一行简洁的题目:
【实习生预考核试题:试卜“明日太卜司”。要求:简述卜算依据与结果,字数不限。】
这题目……看似简单,实则微妙!
“明日太卜司?”
这范围可太宽泛了。
可以卜算明日司内的天气、人员的状态、某项工作的进度、甚至是否有客来访……深浅皆可,全凭实习生自身的理解和对卜算的掌握程度。
既考察了最基础的卜算能力,也隐约考验了他们对“太卜司”这个机构的整体认知和关注点。
锦怡司书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原来太卜是想用这种开放式的题目,看看实习生们的思维广度和对细节的把握能力?
这确实比死板的题目更高明,但也更考验出题人的评鉴眼光。
不止锦怡,其他几位收到题目的司书也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太卜亲自关注实习生考核,还出了这样一道颇具弹性的题目,其用意恐怕不止“提前适应”那么简单。
是要从中发现某些有特殊视角的人才?还是想借此敲打某些关系户,让他们知道太卜司的核心终究是能力?
连跟在符玄身后的明阅也暗自点头,觉得这道题出得颇有水平,比她想象中直接问卦象含义要巧妙得多。
符玄看着众人若有所思的表情,心中稍定。
这道题足够简单,确保几乎所有人都能答点东西上来,但又不会简单到答案千篇一律。
她正好可以借口“审阅答题思路”,顺理成章地查看所有实习生的答卷,尤其是那个沐时的!
只要他写的不要太离谱!
自己到时候随便挑几个角度新颖的表扬一下,就能自然地把沐时纳入视野。
“题目已发至尔等玉兆。”符玄收起玉兆,语气恢复平淡,“将此题下发至所有在籍实习生,限今日内将答案提交至内部系统,本座要亲自批阅。”
她强调了一下“亲自批阅”,然后不等众人过多反应,便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衣袂飘飘。
留下书记处一众人等对着玉兆上那短短一行字,继续揣摩着太卜深不可测的用意。
这一关,总算过了。
希望,不会有人往太卜要找个男人方面去想吧……
“呃……太卜大人,您不是要查阅资料吗?”
符玄脚步一顿。
“咳,正、正是如此,锦怡司书,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