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怪兽你想了解我?”
“我想去尝试很多没做过的事情。”
人与人之间的理解是很困难的事情,认知之外的人就更是如此。
吴缺作为大老爷们,挺过羞涩摊开心房,告诉她,在乎她,所得到的答案仅此而已。
而且吴缺不知道她说的话有什么深意,这是不是在委婉地拒绝他呢?
隔层肚皮是琢磨不透别人心思的。
不过,要说放弃还尚早。享受旅程时多留意一下莉莉丝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好了。
于是,在莉莉丝的要求下,他们戴上那串首饰。
吴缺绑在手上,而莉莉丝直接挂在了脖颈,自然地往心脏垂落。
真的像一对情侣似的逛了市集。
从手工坊出来,莉莉丝没有分毫传说法师的气度,在他面前说着老板的坏话。
抱怨那些木雕做工不精,远远不如吴缺的手工制品。可其实那位老板手艺挺精,人模人样。
不过,她真的见过吴缺熟稔后的作品吗?
她腰间挂着的试作品,是他想处理却被塞伦收藏起来的,离人挺远,像mc里的方块人。
路过的原初精灵见着俊男靓女,半强迫地为他们作画。莉莉丝无所谓,吴缺便也从着她。
她坐在木椅,眉眼低垂,双腿并拢微微倾斜,浑然天成的幽兰高贵,比之塞伦分毫不让。
可她视线一瞥就瞅着微微讶异的吴缺说:“模仿塞伦的,好看不?”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用的搞怪活泼的语气,一下子唤醒吴缺不好的回忆。
好看是挺好看的,可惜就长了张嘴,也因此将他内心刚掀起的波澜抚下。
晚饭在正规餐馆吃,明明对面有座位,却莫名其妙跟他挨在一块。
更过分的是,她点了一份蒜蓉辣炒牛肉,吃完后跟他说想试试亲吻的感觉。
闻着她吐出的味道只能说仙女也克制不了调味料,再大的星宇也会被抚下。
再后,他们一起去看了场魔法戏团,没能与露娜看的戏团与莉莉丝一起看了。
但主战场不是在台上表演的法师,而是台下两人手中的一桶爆米花。
他刚抓起一把,转眼间就到了莉莉丝的手中。
完全不顾忌什么肌肤之侵夺回来,却发现那些爆米花又回到了桶中。
他跟她比反应,她跟他比法术。
这是情调?这是恩怨!
被玩弄于鼓掌之间的吴缺,愤怒了。
但这愤怒只持续了两分钟。
因为吴缺跟柜台知心姐姐要求两间单人间,莉莉丝说要一间,知心姐姐同意了莉莉丝的请求。
……
听着浴室中传来的水流声,洗漱完毕的吴缺双膝环抱在床头。
大脑空洞的思考着人生三问,我是谁,在哪,要干什么?
不是哥们,她好像是认真的。
遇到这种血脉喷张的情节,吴缺是一点都激动不起来。
此世法律纯粹是由着强者定论,因此不存在法律与道德方面的指责。
只是露娜的免死金牌不确定会不会对莉莉丝生效——即便生效,这也不是他想要的。
他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充斥可悲的渴求,但更重要的果然还是灵与灵之间的交流吧?
他了解莉莉丝吗?当然是否定的。
莉莉丝了解他吗?想必是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毕竟她就像听到吴缺心声一样,很快察觉到吴缺因为全知之眼产生的焦虑。
欲望与理智的撕扯之间只剩下一个问题,怎么做?
要不,我滚?
吴缺刚想付诸行动,却发现莉莉丝已经与露娜相似的香槟粉色睡裙出来了。
因为热气还没褪去,似雪肌肤多上一层樱色,为她的那份清逸添上份艳丽。
淡绿晕染着银白的长发此时被干发帽绾起,突出她棱角分明的五官,几滴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悄无声息地滑下,氤氲的雾气中,幽蓝色的眼瞳多上一层摄人心魄的魅力。
吴缺感觉她像是被包装好的糖果,就等他撕开包装了。
“要不,你再去吃一餐蒜蓉炒牛肉?”他莫名其妙蹦出来了一句很傻的话,说完他就笑了。
“你的感想是这个喔。”莉莉丝也笑了下,她的神情很自然,没有纠结。
两人终归要进入主题。
“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过什么事,但我不想…”吴缺沉默许久。
“那不重要吧?”没等到下文的莉莉丝说。
“重要的是难道不是感情吗?我和露娜有什么区别吗?”
莉莉丝躺卧在床上,撑着头看向他,她好像是真的不清楚。
“现在你这么放肆了喔。”一眼瞥见一抹沟壑,吴缺无奈地吐槽。
“我是想像露娜一样,但你更喜欢我自然的样子。”
“我是希望你是你,露娜是露娜,你和她都不是谁的替代品。”
“可你又过不去坎。”
要说有什么区别,区别大了去了。
露娜有十数年的朝夕相处,莉莉丝则总是外出。
自然而然对莉莉丝有一层固有印象,像是外地打拼久久未归的父亲。
所以那些关心与热情自然而然地带了一层滤镜。
所有的含情脉脉与至深至沉在这层滤镜都消散了。
他甚至不能心安理得地像调戏斯特科和阿提亚老师一样去调戏莉莉丝。
那些发生过的亲密举动的确留存着一份热切在他心中。
他不是圣人。
他其实很享受过程,被这样一位美丽的女性追捧喜欢总归是感觉良好的。
莉莉丝的身份与能力还进一步加强了带给他的虚荣。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莉莉丝会这么热情主动。
去手工店是因为莉莉丝知道他喜欢木雕,也在做木雕。
但是之后的二人绘画和戏团,则带有着一些请求的意味。
一个吐不出口的字词在吴缺心头环绕。
嗯…悲哀?但莉莉丝可是传说法师。
吴缺不知道这样理解对不对,但他心中在解决这问题之前始终有层疙瘩。
所以他无法接受这样的莉莉丝,即便有免死金牌也不行。
“可我还不了解你,你也可能不了解我。”
说完这句话的吴缺觉得他像个立牌坊的戏子,然后他就看见莉莉丝掰着手指头数。
“你的爱好是木雕。”
“喜欢吃的不是炒饭,是方便进食的东西,披萨或者炸鸡都行,只要不影响身体,怎么方便怎么来。”
“喜欢的宠物是猫狗。”
越说吴缺越是感到难为情,彻底散去最后一份情欲。
以前看小说,觉得天降系的女友怎么怎么好,男女主之间的感情为什么不能直接一点,觉得那都是稿费道,看得都要急死个人。
现在真正地发生在自己的身边,才发现心理上的难关要过这么多重。
“生日是……”
“可我不了解你啊。”
莉莉丝不解地眨眨眼,听着吴缺的呢喃声。
“你的生日爱好什么的我全都一概不知。”
“我没所谓。”
“我有所谓。”
这句话出来,莉莉丝沉默了,幽蓝色的瞳孔微微一缩。
吴缺已经看出来了,莉莉丝在某种程度压抑着自我。
模仿塞伦也好,模仿露娜也好,都在佐证这一点。
那么莉莉丝所压抑着的自我到底是怎样的自我呢?
这点是吴缺所不知道的。
这个房间不大,最多40米大小,木板是棕黑色,天花板是白色。
从窗户一小道裂隙投射来的月光与油灯的微光填满房间,温暖的意念让每寸空气妥帖安宁。
米白色纱帘被微风缓缓鼓起,又缓缓落下,像两人缓慢而均匀的呼吸,轻柔绵长。
两人就在这很普通的房间沉默着,一个在床头,一个在床尾。
他们像拿着封情书递给对方的少年少女。
但此刻一个穿着睡衣,一个穿着睡裙,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兜能兜住。
吴缺还是第一次看到莉莉丝苦恼的样子,像个笨小孩。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说。”莉莉丝说。
“那就慢慢说吧。”
“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你听了不一定会高兴。”
……
直到莉莉丝当家之前,卡文迪许其实还是保有着作为贵族的决心、教养与自尊。
莉莉丝曾经是正常的孩子,她有正常的好奇心,爱好就是养成,喜欢记录动植物的成长。
花卉是莉莉丝最喜欢的,她的花卉定义的非常广泛,像是小麦、树木也在此类。
一粒种子能伸出枝条,结出果实或者好看的花朵。
亲眼去见证这过程,真的能体会所谓生命的奇迹。
露娜的母亲莉莎也是,比起传颂者歌颂她的预言,最初莉莎喜欢变化系法术。
吴缺是体验过朝六晚六持续六天半的繁重课业,当初她们的强度就与此类似。
虽然繁忙,但依旧快乐,因为有爱好作为心灵支柱作为支撑,悲喜忧虑也有他人可以分享。
不过,当家主因对抗邪教崩殂后,世间投射来的目光自然发生变化。
莉莉丝与露娜的母亲莉莎成了继任者,必须要以继任家主为目标。
擅自的期望给莉莉丝带来自尊与责任。
因为不能输在长跑中,所以她被迫地放弃很多爱好,包括最喜欢的花卉。
将时间全部投入进修行魔法中。
这过程中最难以接受的,还是为了修行魔法而去修行魔法。
亲身体会到所有悦动的文字变成冰冷的数据的过程,疲惫与麻木是常态。
“火球术”要怎么释放,也就三步,威力、距离、如何引爆。
魔法师要怎么将释放法术?想象,构筑,施展。
而莉莉丝当初就要做到将这六步任意调整组合,全部数据化,比如:
愤怒的情绪下“火球术”往往能提升百分之二十三的威力,消耗的魔力只会增加百分之十三。
此外还有着一种重要的课题便自然而然引出,要求她们在该愤怒的时候愤怒,人体机械化。
钢铁的教育中,莉莉丝渐渐地成长为人人敬仰的魔法师,也失去了身而为人的天性。
要说为啥去旅行,那是希望看到些新奇的事物,保护阿卡迪亚王国才是次要目的。
可她太强了,大部分事物都能一眼分析出原理,什么事物都能一眼看透。
生命的奇迹?
狗屁,毫无化学价值的花朵和无用的树皮罢了。
理解的东西很难再从中体会到什么刺激,所以她告诉吴缺不要过度依赖那双眼睛。
可家里还有个小家伙,天天垮起脸也不是个事,那就只能苦中作乐了。
某天,空无之心动了一下,她借着感知,找到了吴缺。
她第一次发现,她也有看不透的东西,那是拥有空无一部分性质的吴缺。
她又一次起了心思,她想玩养成游戏,她想看看吴缺能成长到什么地步。
她认为莉莎的死亡与这教育脱不开关系,但她的“成才”与这种教育同样脱不开。
于是她针对两小只的教育去掉一大部分,只保留了小部分。
随便两小只怎么闹腾,这贵族不做也行,她就希望两小只快快乐乐的。
不用去管什么贵族事务。莉莎已经足够拼命,都拼命到死了。
就她的死来说,整个世界都欠咱们卡文迪许的。
你们就尽情地去玩就好了!
可莉莉丝也想着要对两小只的未来负责,那还是得保留一部分教育。
她常常旅行的目的也从主要目的自娱自乐,变成优先保护世界。
看似重新背负起所谓卡文迪许家族的责任,实际是为了保护两小只。
这种奇妙的感觉她还挺喜欢的。
这一生她还有很多没体会过的事情,她想要去体会。
和某人拥有恋情,逛市集,看庙会,这一切她都想去做。
她也知道她是在为两人添麻烦,所以她的姿态很低。
可她不知道怎么做。
她最擅长的就是模仿,因为她“理解”一切,就像她模仿塞伦的端庄。
本来她眼中这些姿势毫无意义,但好像大家都是这么坐,于是她也这么坐。
爱也是,她不会去爱别人,所以她模仿着露娜。
她原本想把这些全部藏在心底的,因为她不想见着吴缺气愤的模样。
也想像个真正的大人一样,把一切压在心底。
……
听完之后,吴缺觉得莉莉丝现在还是笨小孩。
想要找回曾经快乐的小孩也是笨小孩。
大人果然还是需要有人去当这一职业才是大人。
吴缺确实很气愤,但那也只是气愤自己的弱小。
也像个笨小孩一样无能狂怒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