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去看了您的……朋友,对吗?”
曾经在乡下的林间宅邸看顾过我和槲寄生的那位老兵,也就是史密斯先生,为我拉开后座的车门,随后才安稳的坐到驾驶的位置向我发问。
我察觉到车厢里还萦绕着一点点香烟的气味。是那种即使敞开车窗任西风吹拂好久,依旧会渗进装饰的布料花边里,独属于烟草与焦油燃烧殆尽后的刺鼻香气。
我怀着一点迟到的愧疚,在感激他提前熄烟的好意的同时,轻轻的点了点头。
钥匙扭动的清脆咔哒声并不能打破萦绕在我们两个人之间,因为才发生不久的噩耗而延续的沉闷。直到车辆的引擎微微颤动,随后一股推背感把我带上了归程的短途。
“其实您可以再明说一些的。毕竟您的战友就是在那家私人诊所里,为了我刚刚看顾过的人而死的。”
我尝试着前倾身子,把他一开始说的话解释明白。但隔着一个座椅,他的身形却没有一丝的颤抖或者愤怒的表示。
于是我仍像半个小时以前,在得知他虽然知晓了我的去处,但依旧主动请缨要送我来此时一样困惑。
“在我看来,人总是要死的。可能唯一的差别就是失去了灵的肉体躺在哪里。”
他等待着十字路口的红绿灯闪烁到可以通行的颜色,然而又驻车了一会儿。
透过左侧的后视镜,我看到了一家三口吵吵嚷嚷的走过斑马线,被年长的男女牵着手的大概还是个小女孩。或许是这个孩子吵着要几个零花去买糖吃,才耽误了这点时间。随后史密斯先生在后车不耐烦的按笛声中,娴熟的推动肩膀,向右打了个半轮。我们的对话又得以继续下去。
“如果按这个时代‘时间里流淌着钞票和金钱’的说法,估计那一家三口在哪个路口被赶时间的私人座驾或者喝醉了酒肆意狂飙的小轿车撞死都没有什么意外的。”
史密斯咂了咂嘴。
“然后那个肇事者就会坐上眼下最时兴的电椅。以大人物口中‘相当仁慈’的方式死去。他的身体组织会被猎奇的研究者买去解剖。他们可能还会把测量出的‘这个人的大脑比一般人要重一磅’的结果卖给哪个花边报刊,借此来说明这个杀人犯的突变让他这个人有多么少见。”
我无言以对。因为当今,也就是爵士年代,这种事情并不算少见。人们对于花边新闻的热诚几乎和呼吸空气来维生等同。
“……而那几个被撞死的可怜人则除了得到死亡以外,几乎无人问津。而那个杀人犯却因为舆论营造出来的特殊性,得以躺在一个相当不错的墓地里,石碑上还能刻着几句蹩脚的三流诗人写下的戏谑诗。”
他叹了口气。右手略有些疲惫的蹭了蹭方向盘的边缘来调整姿势。
“如果是出征前,我们就是这迷醉的浪潮中的一份子。但如今我们归来,就成为了茅坑里又臭又硬的劣石。昼夜不停的舞厅里的男男女女巴不得用他们欢快的舞步把我们踢得更远,来维持这一场永不停歇的幻梦。”
这位年老的绅士紧接着以一种仿佛要吐掉所有肺泡里的空气一般,尖利的吐了一口气。
“所以为贩卖私酒的黑帮头领看家护院,领得不菲的酬金而死,反倒是比倒在战场上无人问津更像是死得其所。”
他继续开着车,转过了医院所在的大道。
我在沿途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建筑:斯奈德承包的金博尔酒店,几个意大利风味餐厅,一群连缀着的舞厅入口,以及一大堆装饰各样的衣帽店和商店。居民区则都缩在这些光鲜亮丽的外壳底下。而这些世俗的东西,却又和与政治有关的地方隔得更远。
这些地方我看得多了,再加上也不常去。我便无所谓的把倾斜的头摆正,盯着车前座中央镜子里我和史密斯的人影。
“就我来看,您好像活的很随意?”
听到我这话,他也乐呵的笑起来。
“其实您也可以大可把话说得明白些,芬小姐。我看得很清楚,您和伟耶豪瑟小姐都算是不合群的‘正派人’。
虽然您们的友谊已经热烈到了有点容易被别人指摘的地步。但是这样也比现在年轻人之间提倡的滥谈情,多说爱要好的多了。”
我尽量撇过头看向窗外已经被我看过了许多遍的风景,想要躲避已经从他口中说出的那个,尽管并没有被我品尝出太多恶意的事实。
于是我用我的过往半是陈述,半是辩驳的回了他的话。
“可能是因为我在孤儿院长大,接受的是老古董的培养清教徒一般的教育导致的。”
“可现在的人们缺少的不正是几百年前制宪者身上具有的那种风气?”
在镜子里,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努努嘴。
我却在心里默默的摇了摇头。史密斯先生所坚持的那种精神的确是存在的,但却并不为我所喜。或者说,他这样坚持这些,更像是一种原本的信仰破碎再重组之后形成的一种新的极端。只要因循旧的,便不会犯错。可是那样一切便都静止了。况且坦慕尼协会的存在毫无疑问也批驳了这一观点。
我低下头,开始看着布料里繁杂的花纹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眼神却已经飘远,开始构想槲寄生在目的地静静等待着的样子。隔着十来分钟,我的鼻子就已经提前熟练的嗅到了她衣服上那种优雅的草木清香。
即使顶着二三十度的太阳,柏油马路都在惨叫。芝加哥和大城市里的人们往往依旧会一成不变的追捧着的甜的发腻的甜点,为了社交而拼命的在身体喷洒浓的刺鼻的各式香水。
但槲寄生却不会。眼下正是夏季,没有什么能比清爽温和的味道更能抚慰一个人的心了。
我不由得更进一步想到,家里的冰箱还躺着不少时令的西兰花和卷心菜,昨天做鸡肉浓汤时剩下来的汤汁大概也已经发好,凝结成了清冽的胶冻,还有一些鸡蛋也缀待处理。
一份西兰花煎蛋和卷心菜沙拉,沙拉则加点鸡汤胶冻提味,应该算是这些食材借由我的手,对两个饥饿的胃所能交出的最好答卷了。
我看着窗边玻璃里自己的倒影,用已经不算太细嫩的手摸着自己还算漂亮的脸,不由得露出了一个还算灿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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槲寄生穿着得体的礼服坐在自己的座椅上,和其他一大批各派人士百无聊赖的听着讲台上的人有气无力的念着清查该区坦慕尼分会资金流转和项目的汇报。
尽管这些坐办公室的人为了在夏季室内不用遭受热浪的隔墙打击而对大楼的通风和背阴程度做了不少修改,付出了不少努力。但这个季节被动提高的温度在人力微不足道的削弱下,依旧平等的殴打了所有人。
干燥和拥挤消磨着每个人的耐心,却无以做出任何慰藉。槲寄生比绝大多数人好点,她的面前还有一小杯红茶。
可惜仅仅是她低头抿了一口热的更加发苦的茶水解渴的功夫,耳边就响起了被她经手过的“社区长椅采购与市政绿化”相关的调查项目。她不得不提着裙子走向台前,简单的说明了一下这部分的工作。
虽然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以为这件事会有个相当漫长的调查过程,但事实证明现实并不总像悬疑律政小说那样发展。文件里的旧合同直接演都不演的就显示他们每组10个长椅的造价高达2000美元,这远超市场应有的价格,甚至是十倍以上。
更别提在堆料仓库实地考察时,她只需通过触摸,就能通过树木的遗喃辨别出那些在仓库里被堆放的漆色都有些变暗的零碎木板并不是来自密歇根州的糖枫木,而是来自隔壁邦州康斯威星特有的,廉价且柔软,并不适合做家具桌椅的白松。
这些人们得到权力过后毫不掩饰的狂喜和滥用就像是热带地区的白蚁,它们无情的啃食着树木,把健康的枝干钻出孔洞,让其变得容易腐烂,甚至散发出腐殖质的钝臭。
这种从脑海中浮现出的臭味,一时间让槲寄生觉得从会议室里那群或是肥胖,或是年老体衰的与会者身上烘托出来的古龙香水都不是那么的刺鼻了。
不过即使在这种对比下,她的初衷也依旧没有改变。因为她本就不想参加这场会议。但作为幕僚,她又没办法拒绝那位坐在椅子上的狐狸给她指派的这份并不严苛的工作。
“只需要出面就能代表舵手的意见”,且不用再承担更多后续可能意外发生的烂账而催生出的更多的义务和责任,这本身就已经是好事中的好事了。
想到这里,槲寄生没办法的挤出一抹微笑。
在昔日家族举办的宴席里,她还有机会和权力拒绝别人的邀请,拿着干涸的酒杯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静静地等待这场闹剧结束,然后离开,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但在这冠冕堂皇的机关密要的大楼里,她却没有拒绝的权利。她不关心任何一枚投入湖泊中的石子,但涟漪却会后发而至的找上她,一层接着一层。她不得不学着容纳,不然就总会被打个猝不及防。
虚情假意,稀稀拉拉的掌声从宽敞而又狭长的圆桌边缘响起,就着余光,她看到一个自己不认识的职员接上她离开的脚步,站定在台上。
槲寄生突然感到一种由衷的饥饿。动脑带来的疲惫顺着血液传递到空荡的胃中,让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大吃一顿。同时,那股若隐若现的香味让仿佛让她回到了只有两个人的小屋里。厨房,客厅以及房间。
但她早已做出决定。从她经由父亲的介绍向海德公园投递请柬开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