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正中央,刀剑、盾牌胡乱堆在一起,垒成了一座铁王座。
凯撒就坐在这上头。
他甚至没穿全套铠甲。
那件融合了卡利古拉神性的“至尊皇帝”武装,只是搭在他身上,像一件刚扒下来的战利品。
一个无赖的国王,正观赏着一出为他献上的蹩脚余兴节目。
剧目,叫“最后的抵抗”。
“唔姆!”
尼禄的身影化作一道红光,第一个冲了上去。
她的爱剑“原初之火”在半空划出燃烧的轨迹,剑锋之上,无数蔷薇的花影一闪而过。
“为余的导演,献上礼炮!”
她的目标不是凯撒的要害,而是他屁股底下的王座。
剑尖撞在一面盾牌上。
“叮!”
一声脆响。
没有爆炸,也没有冲击。
那把能斩断钢铁的剑,只在那面盾牌上留下一道白印,溅起一星火花,然后就灭了。
尼禄的全力一击,甚至没让凯撒的肥肉晃悠一下。
“皇帝陛下!”
另一个方向,费格斯发出一声咆哮。
他拖着一身重伤,把最后一点力气全压进了手里的螺旋虹霓剑。
剑身亮起七彩的光,拧成一股螺旋钻头,直冲凯撒的侧腰。
“接招吧,夺权者!”
可凯撒只是慢悠悠地抬了抬左手。
那只手融合了卡利古拉的力量,变成了野兽的利爪。
他甚至看都没看费格斯,就那么随意地一挥。
“锵!”
利爪拍在螺旋剑的剑身上。
一股根本没法抵抗的巨力从剑上传回来。
他整个人被这股劲儿抽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几个圈,砸进远处的断壁上。
费格斯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喷出一大口血,再也动弹不得。
“前辈!”
玛修焦急地喊了一声。
她举着巨大的盾,死死挡在半跪着的夏彦身前,盯着王座上的那个怪物。
她的职责是守护。
可她自己清楚,就凭她现在的状态,这面盾在凯撒面前,跟一张纸没区别。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拖。
为了给身后那个意识模糊,连站都站不稳的指挥官,争取那么几秒,甚至几十秒的时间。
尼禄、费格斯、玛修,他们三个人,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上演着一出螳臂当车的戏码。
他们每一次的挣扎,每一次的守护,都是夏彦最后那个“计划”能够成立的基石。
王座上,凯撒终于有点腻了。
他的目光落向场上唯一还站着的尼禄,用轻蔑的语气说。
“艺术家,余兴节目就到这儿了?”
声音低沉,压迫感十足。
“看看你的同伴,一个趴下了,另一个在地上吐血。你呢?你的剑,给余挠痒都不够劲。”
凯撒的目光越过尼禄,落在了她身后,被盾牌护着的夏彦身上。
“再看看你身后那个倒下的‘导演’。”
凯撒大笑着,那是胜利者对败者的傲慢。
“这出戏,写得可真够烂的。余本来还对他有那么点期待,结果呢?不过是一群虫子的垂死挣扎罢了。”
尼禄握剑的手微微发抖,绿色的眼瞳里烧着火。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再次冲锋时,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尼禄突然收起了剑。
她脸上的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灿烂的笑容。
一个属于舞台,属于演员的,完美的笑容。
她没有反驳凯撒。
反而,她两手提着沾满尘土的裙摆,对着王座上的凯撒,行了一个宫廷屈膝礼。
这个动作,让凯撒脸上的嘲笑僵住了。
他没看懂。
这个本该恨他入骨的女人,在搞什么鬼。
紧接着,尼禄站直身子,清了清嗓子。
她抬起头,用一种抒情的腔调,高声开口了。
“啊,光辉的征服者!罗马前所未有的至尊!”
她仿佛在描述一出莎士比亚式的悲剧。
“请宽恕余等方才的无礼!那并非挑战,而是为了考验您的伟大而献上的祝舞!”
“我们并非您的敌人,而是您最忠实的见证者!见证一个远超所有先王的统一帝国的诞生!”
这怪异的举动,不光凯撒,连玛修都给看傻了。
但玛修立刻反应过来。
这是前辈的计划。
那个匪夷所思的,名叫《桂冠的毒药》的剧本,正在上演。
尼禄她张开双臂,继续用最夸张的辞藻“赞美”凯撒的丰功伟绩。
“看啊!这片土地,在您的手中重获新生!纷乱的诸王在您的威光下臣服,化为您桂冠上最璀璨的宝石!就连那位疯狂的月之王,也成了您力量的一部分!”
“此等伟业,闻所未闻!此等功绩,见所未见!”
“亚历山大若是在世,会因您的武勋而羞愧!神话中的罗穆路斯若是降临,亦会承认您才是罗马唯一的主宰!”
尼禄的“赞美诗”越来越激昂,她开始在舞台上慢慢地行走,每一个手势,每一个眼神,都充满了艺术家的感染力。
她在执行夏彦的“剧本”。
用这种反常理的行动,打乱敌人的节奏。
她要将战场,从纯粹的“武斗”,切换到一个对他们有利的“文斗”领域。
她要为夏彦最后那个“提问”,创造出一个至关重要的“聆听境界”。
凯撒脸上的困惑渐渐被傲慢所取代。
尼禄的行为虽然古怪,但她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挠在了他心里的痒处。
“罗马唯一的主宰”、“超越先王的功绩”。
这些,正是他一生追求的东西。
他开始享受这场突如其来的“赞美”了。
他放松了身体,靠在王座上,很有兴致地听着尼禄的“演说”。
就在尼禄的赞美诗到了最精彩的阶段,将凯撒捧上神坛的那一刻。
一直靠在玛修盾后,和死人没两样的夏彦,终于动了。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地抬起了头。
血糊住了他半张脸,碎裂的镜片让他的视线一片模糊。
但他手中的那张礼装,那张被他拿着的一星礼装【胜利者的从容】,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光。
青铜色的光华,一股无形的“概念”之力,笼罩了整个剧场。
夏彦开口了。
他的声音因为重伤,又干又哑。
在“胜利者的从容”这个概念的强制加持下,他的每一个字,带着威严,砸在黄金剧场的每个角落。
“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
夏彦停顿了一下。
王座上的凯撒,收起了享受的表情,目光锐利地望向了这个本该被他忽略的失败者。
夏彦继续说下去。
“既然……如这位陛下所言,你的胜利,已完美无瑕,无可挑剔……”
“那么,我……”
他停了一下,嘴角带着血污,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笑。
“我,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败者,只有一个问题……”
夏彦抬起眼睛,那双藏在碎裂镜片后的眼睛,盯着凯撒。
最终的“概念病毒”,被释放了出来。
“你,胜利了吗?”
这个问题却像一把钥匙,插入了凯撒灵基最深处的锁孔,然后狠狠地一拧。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凯撒脸上的傲慢,也彻底僵住。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算什么问题?
他当然胜利了。
他打败了所有敌人,统一了这片土地,成了至高无上的皇帝。
失败者,有什么资格向胜利者提问?
他想开口嘲笑,想一巴掌拍死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虫子。
但是,他说不出话。
也动不了。
“胜利者的从容”,这个概念被夏彦扭曲了。
它强行赋予了“胜利者”必须聆听“失败者”的“义务”。
这是一个规则层面的强制判定。
这个问题,绕过了凯撒身上那厚厚的铠甲和魔力防御,直接轰进了他的灵基核心。
“嗡——”
凯撒的脑子里,瞬间塞满了无数的画面。
浑浊的卢比孔河水,倒映着他那张野心勃勃的脸。
元老院里,那些贵族们惊恐、愤怒、又憎恨的眼神。
还有最后,那柄刺入他身体的匕首,来自他最信任的挚友——布鲁图斯。
“还有你吗,布鲁图斯?”
临死前的质问,还在耳边。
夺权者。
叛国者。
独裁官。
他一辈子都渴望着“罗马正统之王”的认可,渴望戴上那顶象征“合法性”的桂冠。
可他到死,都只是个靠武力征服一切的僭主。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凯撒抱着头,发出了痛苦到不像人声的大喊。
他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抖了起来。
覆盖在他身上的那套铠甲,开始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噼啪……咔嚓……”
漆黑污秽的魔力,从那些裂缝里猛烈地往外泄。
他夺来的那份充满矛盾的“力量”,从内部,开始崩溃了。
夏彦策划的,直击敌人存在根基的,“概念质问”,成功了。
他作为一个学者,找到了“凯撒”这篇文献里,最致命的那个逻辑悖论,然后引爆了它。
眼看凯撒的力量正在自我崩溃,好戏的总导演尼禄,该献上华丽的最终幕了。
她举起了手中的原初之火。
这一次,剑上再也没有黑圣杯的污秽。
纯粹的,属于她这位艺术的皇帝的华美宝具,即将绽放。
“欣赏余之才华,倾听雷鸣般喝彩!”
金色的剧场虚影再次降临。
“随后称赞吧!称赞这由蔷薇搭起的黄金剧场!”
尼禄的眼中闪烁着胜利者的光。
“——【童女讴歌的荣华帝政】!”
无数的赤色蔷薇花瓣,如同火焰般绽放,卷起一道绚烂的风暴,将那个已经失去所有抵抗能力、正在痛苦嘶吼的身影,彻底吞没。
这时,圣杯显现。
特异点修复的光芒,终于亮了。
纯白的光粒子从四面八方涌现,开始冲刷、净化这片被扭曲的历史。
黄金剧场,铁王座,以及凯撒那正在崩溃的身躯,都在光芒中逐渐分解、消散。
玛修迅速上去把空中的圣杯回收到盾牌内。
夏彦看着这最终的落幕,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
他眼前一黑,彻底脱力,向后倒去。
“前辈!”
玛修立刻上前,将他昏迷的身体接住,让他安稳地躺在自己怀中。
就在此时,一股不属于这个特异点的幽光,在消散的光粒子中浮现。
一张全新的礼装,悄无声息地成型。
它的边框由黑曜石与黄金铸成,带着一种古老又诡异的美感,和迦勒底的礼装完全不同。
它轻轻飘落,最终停在了夏彦垂落的手边。
卡牌上,没有人物,也没有场景。
只有一顶破碎且沾着干涸血迹的桂冠。
迦勒底,中央管制室。
传送的光芒亮起。
玛修抱着昏迷不醒的夏彦,出现在传送区域。
“快!医疗班!”
罗曼医生第一个冲了上去,焦急的表情满脸都是。
达芬奇则一步上前,她看到夏彦手中有一张奇怪的礼装。
她小心翼翼地将礼装从夏彦手中拿起,举到眼前。
“……这是什么?”
罗曼医生检查着夏彦的状况,脸色越来越难看。
“生命体征微弱!魔术回路……天哪,他的魔术回路因为超负荷运转和概念反噬,已经出现了永久性损伤!”
“这种损伤……”罗曼的声音有些发抖,“以后,他恐怕很难再随心所欲地使用那种奇特的能力了。”
然而,达芬奇好像没听见他的话。
她只是专注地看着那张【破碎的桂冠】。
“奇怪……”
“太奇怪了……”
她喃喃自语。
“这张礼装上残留的魔力……我从上面,闻到了一丝不属于罗马、也不属于已知任何神话体系的‘异物感’。”
“它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
达芬奇抬起头,看向陷入深度昏迷的夏彦,眉头紧紧皱起。
一场危机结束了。